他看过来：“嗯？”

她把两张卡推到他面前。那张房卡有些许磨损，虽然已经毫无用处，她不想留着。她从不留任何纪念品。黑卡的线上绑定，虞昔周也打算随后联系程青帮她解绑。

“……我们就这样在这结束，怎么样？”

徐昭闻举着茶在嘴边，倾斜茶杯的动作凝滞两秒，随后把杯子放下，脸上表情已经拉平，没有看她，说：“不怎么样。”似乎对这件事不认可的态度。

虞昔周心里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冷静。这段时间，他几乎从没有拒绝过她任何要求。哪怕在床上，她实在受不住哀哀求饶几声，他也会酌情安抚，适当放慢动作。

所以她在很多个夜晚考虑时，对肯定结果的把握还是相当大的。虽然这件事不是一般的事，但他有什么理由坚持拒绝呢？你情我愿的事，总要尊重她的人权吧。

只不过可能还要再磨一阵。虞昔周说：“我想结束了。不想再继续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不可能。”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多果决，虞昔周却听出这句话里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难道不是只要不愿意，就可以结束了吗？”

徐昭闻表情奇怪，看她：“契约精神呢？”

契约精神……虞昔周心里颇觉得有些离谱，但细想又心虚。他是付钱的人，自然有着更大的权力。答应的人是她，他未有任何终止的意思，她却现在变卦，确实有些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但是总要尊重一下我的个人意愿吧。”虞昔周声音弱了不少，尽管竭力控制，不要输了气势。现在是法治社会，又不是签了卖身契。

徐昭闻沉默片刻。虞昔周等他开口，逐渐如坐针毡。“跟我在一起就这么难受吗？”他突然问。

“不是的。”没有的事。“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个原因。那是什么原因呢？虞昔周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怕我喜欢上你，以后你抛下我时，我会承受不住。

我知道你喜欢的其实是另一个人，而我只是因为像她，才得到你所有的爱，所有的柔情，才可耻地短暂拥有了你，而你看着我时，眼里其实倒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心里酸酸的。虞昔周只说：“没有跟你在一起难受。”跟你在一起，很温暖，很安心。

但也很害怕，很难过。

她真是一个懦夫，怂包，自私鬼，废物……但是她仍要活着。为了活着，为了躲避那可以预见的危险和时时刻刻噬骨钻心的绝望，她一定要现在将此事了结。

“那为什么？”徐昭闻问。

虞昔周想增加自己这边谈判的砝码，但却发现自己□□可加。她能怎么妥协来换取他的同意？她给不了他任何除自己之外的东西。就连自己对他的价值，也是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上。

最后只能说一句怪怪的，“我觉得我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徐昭闻又不说话了。虞昔周再次不安起来。何时才能结束？焦灼地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半晌。“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徐昭闻平静说，“我再也找不到比你做得更好的了。”

虞昔周有些脱力般。“我好累。”她说。她低头看着桌子，冷调光线打下来，深咖色的木质桌面，好像头顶打下一圈冷光的审讯桌。“我太累了。”声音几乎听不到。

邻座耳朵里滑进只言片语，只觉奇怪，这两人一开始好像要分手，后来怎么又像是在提离职？

徐昭闻想起在瑞铭刚见到她时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直筒牛仔裤，头发松松盘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神情疲惫，萎靡不振。

瘦了好多，他想。两颊瘦到微微凹陷，较之少年时，再没有那点看起来很软的的婴儿肥。她肤色白皙，他曾想，那两团软肉，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知道是什么触感。

后来他又想把她的脸颊肉养回来。十六岁的虞昔周的脸颊肉，他再也捏不到，但是他可以捏到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四十七岁……虞昔周脸上自己亲手养起来的软肉。

她过得一点也不好。他那时动了念头。为什么没有人陪在她身边？为什么没人好好照顾她？

咖啡杯空了，秘书要去给他续上。他拦住，“我自己去吧。”

没有去会议室单独的茶水间，而是来到外面，各种员工混用的大休息室。她坐在角落沙发上，跟旁边几个三两交谈开着玩笑的员工，仿佛身处两个季节，两个世界，两种温度。

安静吃着一根香蕉，胃口不太好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看着手机，偶尔滑一下。最后囫囵咽了，香蕉皮丢进垃圾桶，跟他一两步的距离，好像余光看到他，瞥了两眼，脚步丝毫未停，走了出去。

他装作挑选茶包，指间捏着一袋茶包包装，看起来在仔细阅读上面的介绍，其实思绪已飘远。

现在已经快十点，难道她早上没好好吃饭吗？

徐昭闻拿到资料，虞昔周每天要坐近一小时的地铁上班。不敢相信有多累，每天近两小时的通勤。如果不是为了租房省钱，为什么要住那么远？

他从小养尊处优，尽管有时经济被控制，在生活上却从没吃过这样的苦。跟虞昔周在一起之后，从没觉得钱花起来那么痛快过，像那么庆幸过自己的财力。

这段时间，她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人也挺开心的样子。虽然他能察觉到一些地方，似乎情绪有些不安定，但她一直大咧咧地很放松，忙忙碌碌也很充实。为什么又想离开？

为什么总想离开？

徐昭闻静静望着虞昔周的脸，她不愿说，只说自己太累。

可是怎么办，他不能放手了。累可以解决，多少时间他都愿意付出，多少麻烦他都有耐心摆平，但是分开了，就如两条平行线，无论如何再没有分毫交集。

由奢入简难。他已经尝过甜味了，怎么能再回到过去黑沉沉的苦涩里？

徐昭闻握住虞昔周放在桌上的手，温言道：“那就好好休息一阵，不要工作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想，他一定真的很喜欢楼嘉宁说的那女孩子。喜欢到只是替代品，也如此疼爱，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