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昔周没想到,那天到最后,项楚珂会伤得那么重。
但一切确实都结束了。项楚珂再也不会联系她,再也不会跟她有任何瓜葛。
因小腿骨折,项楚珂无法参加几周后的高中生篮球联赛。
虞昔周想,对他来说,应该没有比这更痛的遗憾了。
而对她,也很难不去想这一切是不是都是自己的责任。
一件又一件事情,接连给她十六七岁的这段日子涂抹上阴霾。
学校里关于她的负面传言,从她们七班扩散到整个年级,然后是整个学校。
在校园墙,贴吧,各个大群里,虞昔周浏览着关于这件事情各种谣传和流言蜚语。
真真假假,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件事情的真相,以讹传讹,竟会变成那样。
她本就是个极敏感的人,走在校园里,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和侧目,她无法不注意到,无法不感到不适,想逃避。
学校处理时,来的是父亲虞振伟。但林秋华在家里得知这件事,仍然觉得虞昔周丢尽了她的脸:“你一个女孩子还要不要脸?还非要跑去跟人家搞来搞去,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早恋……”
仓库有监控,最后也没让虞昔周他们家赔医药费。
但虞昔周每每想起这件事,都感到难以名状的窒息。
它带来的影响在虞昔周身处四十九中,甚至是四十九中以外的每时每刻,在路上每一个陌生而不怀好意的视线里,在互联网上每一条肆意猜测或嘲弄的帖子或评论里。
在虞昔周感到人生最艰难的那时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以至于到后来,她只要想起项楚珂,除了这让她感到万念俱灰的窒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好想忘掉,不止这一件事。
她想忘掉所有的事情。她想抹去这不值得的人生的一切。
站在书法教室的小阳台边缘,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不知何处飘荡而来的悠扬钢琴声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虞昔周喜欢那钢琴声,偶然在便利店听到一模一样的旋律,还特意去问了店员。
叫做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是钢琴家德彪西的作品。
她想,弹钢琴的人又是怎样的人生?至少应该是,远离她所在的所有这些混乱不堪,迷惘绝望。
离开的想法一天里在脑海中出现无数次。每一次虞昔周都静静地等待它自己从心尖上流淌过去。
告诉自己,至少吃完这碗饭,洗完这个澡,做完这道题。
命运究竟什么时候会善待?
虞昔周看不清一切,只知道自己的心蹒跚艰难,身体疼痛疲惫,日日夜夜没有安宁。
日复一日,了无新意的痛苦。
以前总担心冬天穿多了臃肿,高三上学期那个寒冬,虞昔周却套上一件又一件毛衣,加起来六七件衣服,人太瘦,看起来居然也还算正常。
徐昭闻针织冷帽一直拉到半盖住眉眼,跟虞昔周搁着一米的距离并排站着。
十二月底的早班车,公交车站台只有他们两人。
虞昔周就像没看见他似的,自顾自站定之后,目光一直停留在手里拿着的单词本上。
她看起来很累,却莫名平静。
徐昭闻状似不经意扫过几眼,虞昔周始终没抬眼,他便放肆了些,微侧过头看她。
虞昔周眼皮半耷着,一页翻过去,除了眼珠微微转动,连翻页的手指都藏在衣袖里。
下巴也埋在围巾里。徐昭闻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指节蜷了蜷。
不知道她冷不冷,早餐有没有吃饱。
圣诞假期刚开始,徐昭闻跟家里说要先跟朋友去别的城市玩几天,随后考试刚结束,就先飞回了N市。
他知道虞昔周上下学的站台是哪个,飞机在凌晨三点抵达N市,他在这附近的便利店待到时间差不多,过来没一会儿,就见虞昔周慢慢走过来。
她穿得很多,却只显得那张脸更小,整个人更纤瘦。
徐昭闻头转回来,垂眸失神般盯着面前一小块地面。
上车之后,虞昔周往前只走了两步,前面有座位,她很快就坐下了。
徐昭闻脚步一转,跟着她坐在她对面。
虞昔周闭上了眼睛补觉。
车上人不多,只有同路的学生。徐昭闻静静看着她的脸。
一开始,他极力想找到她脸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离开一年多,徐昭闻一直在想,会不会再见到她,她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可是一年多的时间,虞昔周外表上好像没什么不同。头发扎起,看不出长短。
但徐昭闻就是觉得虞昔周有些许不一样了,好像更脆弱,又好像更沉稳了。
还有那双总是淡淡的眼睛,眸光似乎更深邃了,徐昭闻只要看到她的脸,就根本挪不开视线。
今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某次跟楼嘉宁他们打视频时,偶然间听到了项楚珂的消息。
屏幕对面,楼嘉宁一直兴致勃勃跟他说着他不在时发生的各种事情,偶尔被坐在一旁的徐昭济呛两句,也早习以为常。
徐昭闻开着电脑,打着视频放在一旁,实则手上划着平板,不怎么听楼嘉宁聒噪的絮叨
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徐昭闻触屏笔笔尖一顿,抬眼望向屏幕。
“……反正今年省赛他没去,不然其实咱们还真打不了那么轻松。他防守是真牛,徐昭闻你不也跟他一起打过球吗?就走之前一段时间吧?……”
楼嘉宁比划着,不过也没指望徐昭闻回他,他自己说得开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