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安全屋时,天还没黑透。
程钰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但目光扫过玄咎那毫不掩饰的亢奋到有点怪异的笑容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怎么样?没出事吧?”程钰问,侧身让他们进门。
“没事。”白序简短回答,目光扫向休息区。
沈谷恒已经醒了,正蜷在角落那张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身体缩成很小一团。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一颤,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看到白序和玄咎进来,他身体又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背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退。
迟段从控制台前转过头,推了推眼镜。
“他半小时前醒的,情绪不稳定,我给他用了点温和的镇定剂,效果一般,一直不说话,只是哭,问什么都不答。”
“知道了。”白序脱下沾了灰尘的外套,走到沈谷恒面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沈谷恒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玄咎那种赤裸裸的恶意注视更让人窒息。
玄咎晃悠到沈谷恒旁边,没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舌尖舔过嘴角,像在欣赏一道即将上桌的、会动的大餐。
“哟,小可怜醒啦?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什么…家里的事儿?”
沈谷恒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把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呜咽。
“玄咎。”白序声音不高。
玄咎耸耸肩,吹了声口哨,走到一边的沙发上瘫坐下,翘起二郎腿,手里把玩着哨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谷恒,笑容恶劣。
白序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沈谷恒面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沈谷恒。”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稳清晰。
沈谷恒身体一僵,呜咽声停了,但没抬头。
“看着我说。”白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沈谷恒挣扎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
他只是怯生生地看向白序,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沙发上的玄咎,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
“你左肋下的伤,怎么来的?”白序淡淡的问。
沈谷恒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说?”玄咎在旁边悠悠地接话,哨子在指尖转得飞快。
“要不要我帮你想起来?我这儿有个好玩的小东西,吹一吹,说不定就能让你记起好多…‘开心’的事儿。”
他说着,作势要把哨子放到嘴边。
“不要!”沈谷恒下意识叫了出来,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别吹!别吹那个!我说!我说!”
玄咎满意地放下哨子,笑容加深。
白序没看玄咎,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谷恒。
沈谷恒喘着气,眼泪糊了一脸,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是…是三叔公…用‘戒尺’打的…说我…我‘听’得不够干净…杂音太多…”
“戒尺?什么样的戒尺?”白序问。
“黑色的…沉木…头上…有…有刻着鸟…”沈谷恒的声音抖得厉害。
鸟,和沈家老宅门上、木盒上的图案一致。
“为什么打你?听什么?杂音是什么?”
“听…听地下的声音…‘老祖宗’饿了…要…要干净的苦…”沈谷恒语无伦次,但关键词都对得上。
“我…我老是听到别人的哭喊…还有外面街上的声音…三叔公说…那是‘杂音’…干扰我…要我专心听‘老祖宗’的饿…”
“老祖宗?是什么?”
“不知道…在地底下…祠堂下面…很黑…很大…它很饿…一直很饿…”沈谷恒眼神空洞,仿佛又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回忆。
“他们…他们带人去喂它…喂不饱…它就发脾气…会有人死…”
“他们是谁?怎么喂?”
“是…是长老们…还有…像三叔公那样的执事…”沈谷恒打了个寒颤。
“把人…带到祠堂后面…用戒尺…还有针…药…让那些人…很痛很痛…然后把那种痛收起来…送到地下去…有时候…也会把人…直接送下去…”
“你也被送下去过?”白序盯着他。
沈谷恒猛地摇头,眼泪狂流。
“没…没有!我…我只是听!三叔公说我…我骨相特别…能听得很清楚…是好材料…他们…他们要我学…学怎么听得更清楚…怎么…怎么把杂音滤掉…只留下老祖宗要的那种痛…”
他说的学,就是那些残酷的训练。
“沈七是谁?”白序突然问。
沈谷恒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剧烈一震,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怨恨的情绪。
“…是我父亲…”
“是他把你带回沈家的?”
沈谷恒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我小时候…不住在那里…我妈…我妈走了以后…他才把我带回去…说…说我是沈家的种…有天赋…要回去…认祖归宗…”
“回去之后,他们对你的训练,你父亲知道吗?”
沈谷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声音低不可闻。
“他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要我听话…说这是为了沈家…为了…老祖宗…”
“你知道‘老祖宗’到底是什么吗?”白序追问。
沈谷恒茫然地摇头。
“不知道…他们不让问…只说…是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是沈家的根…也是沈家的债…要靠我们…世世代代供养…”
“你跑出来,是你父亲同意的,还是你自己逃的?”
这个问题让沈谷恒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揪着衣角,指节发白。
就在白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我偷听到…”
“三叔公和另一个长老说话…说‘饵’养得差不多了…可以放出去试试了…”
“…我害怕…不知道放出去是什么意思…但…但我听到他们说…‘外面的鱼’…‘边界’…‘殡葬’什么的…”
“…我就趁着一次他们带人喂老祖宗,守备松的时候…偷跑出来了…”
饵。
果然。
沈谷恒自己隐约知道,但不确定。
他被放出来,就是作为吸引注意力的“饵”。
“跑出来之后,怎么遇到我们的?”白序问。
“我…我不知道…”沈谷恒摇头。
“我瞎跑…躲了好久…后来…就…遇到你们了…”
他说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白序,眼神里有一丝卑微的乞求。
“团长…我不是故意要引那些东西过来的…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恐惧和茫然不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