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序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外间的声音逐渐模糊,只剩下控制台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电子昆虫在鸣叫。
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那些交错的线和地图上的点,将意识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接近休息的状态。
第二天早上,安全屋模拟的晨光亮起,光线柔和但冰冷。
程钰已经起来了,在角落做着迟段规定的复健动作,动作有些笨拙,额角渗出汗。
迟段坐在控制台前,眼下带着淡青,但眼神清醒,屏幕上是经过一夜整理、稍微清晰了一些的关联图。
白序走出隔间,程钰停下动作,抹了把汗:“团长,早上好。”
“嗯。”白序应了一声,走向饮水机。
路过沙发时,玄咎蜷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和半只握着哨子的手。
他呼吸很轻,一动不动,像是睡得很沉。
但白序知道,只要周围有一点超出寻常的“声音”,他会立刻醒来。
“旧货市场那边,”迟段没回头,手指在光屏上滑动。
“我调取了近期的公开监控和街景记录,筛选出三家店可能性稍高。”
“一家是‘老陈化工原料’,店面很小,在旧货市场最里面的巷子,主要做小批量化工品和回收。”
“另一家是‘利民回收站’,老板姓王,兼收旧金属和部分工业废料,有简易分拣。”
“第三家是‘诚信五金杂货’,表面卖五金,但后门常有来历不明的桶装液体进出,记录里被附近居民投诉过气味。”
他顿了顿,调出几张模糊的图片。
“老陈化工的老板,六十岁左右,独居,无异常记录。”
“利民回收站的王老板,四十多岁,有过两次打架斗殴记录,但不严重。”
“诚信五金的老板姓李,比较年轻,三十出头,行踪不定,名下有几辆小货车,经常半夜出入。”
“优先‘诚信五金’和‘老陈化工’。”白序接了杯水。
“程钰,吃完早饭,换身不起眼的衣服,我们出发。”
“明白。”程钰点头,走向简易厨房去加热速食。
白序坐到控制台另一侧,调出旧货市场及周边的详细地图,规划路线。
他们需要步行穿过几条老街,避开主要监控,从市场侧面进入。
“团长,”迟段忽然开口,推了推眼镜。
“昨晚后半夜,我又捕捉到一次极其微弱的扫描信号,来自城北,但方向和频率与之前略有不同,更像是在…确认或校准。”
“持续时间只有三秒,之后消失,我怀疑,沈家可能不止用一种方法在找。”
“知道了。”白序标记下这个信息。
“保持监测。”
“另外,尝试在公共数据库和匿名论坛反向散播一些模糊信息,混淆视听”
“比如,旧港区或城西其他区域的‘怪事’传闻,把水搅浑。”
“已经在做了。”迟段点头。
“我用代理节点发了几条帖子,描述了‘疑似看到奇怪影子’在远离我们和沈家老宅的方向,时间故意错开。”
“嗯。”白序关闭地图,开始检查随身装备。
阴币贴身放好,又带了两颗奶糖。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似乎还在睡的玄咎,没说什么。
程钰快速吃完东西,换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和普通长裤,看起来就像个早起去市场的年轻人。
白序也换了身不起眼的白色外套。 “我们走了。”白序对迟段说。
“注意安全,保持通讯。”迟段的目光从屏幕移开,看了他们一眼,又扫过程钰的右臂。
“程钰,别用右手提重物,或者做突然发力的动作。”
“知道了。”程钰小声嘟囔了一句,拉上帽子。
白序拉开安全屋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将控制台的微光和迟段专注的侧影留在里面。
外面的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城市即将苏醒前最后的宁静。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早班公交车的隐约声响。
他们沿着计划好的路线,沉默地快步行走。
白序走在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老旧楼房、紧闭的店铺卷帘门、以及偶尔早起的行人。
程钰落后半步,看似随意,但眼神警惕,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穿过两条窄巷,前方渐渐有了人声和车流声。
旧货市场所在的老城区开始苏醒。
路边有早点摊冒出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几个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这是通往市场侧面的近路。
巷子地面湿滑,墙角堆着废弃的家具和建筑材料,散发着一股霉味。
“团长,”程钰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巷子深处一个半开的铁门。
“那边…好像有点不对。” 白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废弃的小作坊后门,铁门破旧,虚掩着。
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痕迹,不像普通垃圾,倒像是…拖拽留下的浅痕,痕迹很新。
空气中,除了霉味,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感觉,普通人或许会忽略,但对他们来说,这感觉有点熟悉。
阴币在口袋里没有任何反应,说明没有成型的规则污染。
但白序还是停下了脚步。
“看看。”他说。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铁门。
程钰侧身贴在门边,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对白序摇摇头。
白序轻轻推开铁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后院,堆满了破烂的机器零件和废木料。
院子角落,有一个用破烂塑料布和木板胡乱搭起来的窝棚。
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窝棚里面。
白序走到窝棚前,用脚拨开垂下的脏污塑料布。
手电光往里一照。窝棚里蜷缩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半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双眼紧闭,脸色灰败。
他的下半身…从腰部开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仿佛被巨力拧过又胡乱拼回去的姿态扭曲着。
双腿的骨头以诡异的角度刺破皮肉露出来,但伤口处没有多少血,只有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淤结。
他还有微弱的呼吸,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更诡异的是,他露出的手臂和脖颈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
像是皮下血管全部爆裂后又凝结而成,这些纹路的走向隐约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痛苦的图案。
是“载体”。
或者说,是载体实验的失败品,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里等死。
但他身上的纹路,和沈谷恒描述的,被“戒尺”打出的伤痕附近的那种“印记”感,有些相似,但更杂乱、更外显。
程钰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拳头。
白序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男人的状况
气息要没了,灵魂早已在极致的痛苦和规则侵蚀下破碎不堪,没救了。
他身上的纹路,是一种失败的血肉铭刻,试图强行“记录”或“传导”痛苦,但技术粗糙,反而加速了载体的崩溃。
“是沈家丢弃的失败品。”白序站起身,声音没什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