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白序闭上眼,准备将意识沉入体内,引导阴币继续那缓慢的修补。
但这一次,黑暗没有如期降临。
一些零碎的带着陈旧尘埃气息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意识的表层。
不是关于雾妄的,是更早的,更模糊的。
先是冰冷。
不是冬季的寒冷,而是某种更阴沉的带着潮湿霉味的寒意。
视线很低,看到的只有肮脏的水泥地面,远处摇晃的昏黄的光晕,还有自己那双小小的、布满污垢和擦伤的手。
旁边有另一个更小的。
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细微地颤抖,是雾妄。
那时他们还很小,小到对世界的认知只有饥饿、寒冷,和彼此。
脚步声响起。
不急促,甚至有些拖沓,踩在积水的坑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们面前。
是一双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帆布鞋。
鞋面上沾着泥点,但很干净。
视线艰难上移。
是深色的打着补丁的工装裤腿,一件款式老旧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起毛。
再往上…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带着青黑胡茬的下颌轮廓。
那人蹲了下来。
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说话。
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们,以及看着他们身后的白色房子。
目光平静,没有普通人看到他们苍白肤色和异常瞳色时的惊疑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观察。
过了很久,久到白序觉得那昏黄的光晕似乎都要熄灭了,那人才缓缓伸出右手。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和几道细小的旧伤疤。
掌心向上,静静摊着。
掌心里,躺着两颗皱巴巴,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沾着他掌心的温度。
“能起来吗?”声音响起,不高,有些沙哑,但很温和,像夜里被风吹动的旧门轴,不刺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里不能待。”
他和雾妄都没动,只是更紧地贴在一起。
警惕,茫然,还有深入骨髓的,对一切外物的冰冷。
那人也不催促,就那样蹲着,手一直摊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隐约传来夜归人模糊的谈笑声,又渐渐远去。
终于,是更小的雾妄极其缓慢地,伸出冻得发红、脏兮兮的小手,颤巍巍地拿走了其中一颗糖。
紧紧攥在手里,没吃。
然后,那只大手才小心翼翼地,轻轻落在了白序的头顶。
没有揉,只是很轻地安抚般地,贴了一下。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想靠近又下意识瑟缩的温度。
“别怕。”那个声音说,很近,带着呼吸的热气拂过冰冷的额发。
“先跟我走。”
画面在这里剧烈晃动,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种被包裹进一件带着淡淡皂角和陈旧烟草味的宽大外套里的感觉,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寒冷和湿气。
以及抱着他们行走时进那房子时,那平稳、有力的心跳节奏,透过单薄的胸膛和外套布料传来,咚咚,咚咚…
还有一句很轻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低语,仿佛不是对他们说,而是那人的自言自语。
“…两个小麻烦…捡到宝了,还是捡到雷了…”
梦境骤然碎裂。
白序猛地睁开眼。
银白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涣散了几秒,才缓缓聚焦。
隔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胸口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嗯...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空洞感,类似阴币吸收规则后残留的更冰冷的虚无。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苍白的手。
和梦中那只小而脏的手,截然不同。
那个人…
他试图抓住更多细节,但梦境像退潮的沙,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温度、那颗奶糖,和那句“别怕,先跟我走”。
没有名字,没有清晰的相貌,只有那种温和的带着某种沉重责任感的平静。
是真实记忆的碎片,还是意识混乱的产物?
他不确定。
但阴币在刚才梦境浮现时,有过极其短暂的轻微的异样波动,仿佛被什么遥远的东西牵动了一下。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将这点意外的碎片封存进意识深处。
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安全屋模拟的晨光亮起。
程钰已经完成了基础的体能训练,正在用迟段调整过的器材做右臂的针对性复健,额角是细密的汗。
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一些。
迟段坐在控制台前,眼下淡青依旧,但精神集中。
屏幕上同时运行着多个分析窗口,其中一个正在对昨晚玄咎听到的城西方向“拆东西”声进行声纹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