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序的身影在斗篷的遮掩下,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灰烟,快速而无声地穿行在空寂的巷陌与建筑阴影之间。
深灰色的斗篷布料似乎能吸收周围微弱的光线,让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兜帽下的银白瞳孔,在夜色中锁定着东南方向,追索着那缕只有他和沈谷恒能隐约捕捉的断续而绝望的呼救频率。
阴币在掌心持续传来冰凉的被牵引的悸动,为他指引着方向,距离在缩短。
穿过一片待拆迁的低矮平房区,越过一条干涸的旧河道,前方出现了一片荒弃已久的苗圃。
铁丝网早已破损,里面的温室大棚只剩下骨架,在微光中支棱着。
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不安的声响。
呼救的频率,正是从苗圃深处传来。
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微弱。
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白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掠过破损的铁丝网缺口,进入苗圃。
杂草刮过斗篷下摆,发出窣窣轻响。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铺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那越来越近的绝望的频率波动。
绕过一座完全坍塌的温室,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似乎曾是堆放工具或材料的地方。
空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用废弃木板和油毡布胡乱搭成的窝棚,在风中摇摇欲坠。
频率的源头,就在那个窝棚里。
白序停在窝棚外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进去,银白的瞳孔扫视着四周。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很新,不止一个人。
窝棚入口的油毡布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边缘还挂着一点深色的、疑似干涸血渍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泥土和某种虚弱生命气息的味道。
没有埋伏的能量波动,没有异常的规则残留。
只有窝棚里,那缕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的求救信号,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白序掀开破损的油毡布,弯腰走了进去。
窝棚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破洞漏进的一点天光。
空间狭小,堆着些破烂杂物,空气浑浊。
在角落一堆发霉的草垫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至少曾经是。
但现在,他的状态极其糟糕。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不到二十岁,瘦得脱了形,裹在一件脏污不堪、看不出原色的宽大衣服里。
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
他闭着眼,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双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腹部,指缝间有深色的已经半凝固的液体渗出,将衣服染黑了一大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正中,皮肤下隐约透出一个极其淡的由细密光点构成的简陋符号。
那是一个里世界通用的代表“重伤”、“濒危”、“求救”的三角波纹标记。
此刻,这个标记的光芒正在快速黯淡下去,仿佛随时会熄灭。
就是他发出的求救信号。
白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斗篷的阴影笼罩下来。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地上的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露出的眼瞳是浑浊的灰白色,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以及最后一丝几乎熄灭的、看到同类靠近时燃起的微弱希冀。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滚落,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污痕。
按在腹部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微微颤抖着。
他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序的目光落在他按着的腹部。
那里的衣服破损严重,能隐约看到下面狰狞的伤口。
不是利器切割,更像是被某种带有腐蚀性或规则侵蚀性的力量击中、撕扯过。
伤口周围的血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顽固地蔓延、坏死。
这种伤势,普通医疗手段很难处理。
而且,他本身的生命力,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白序伸出手,不是去碰触伤口,而是悬停在对方额头那个明灭不定的三角波纹标记上方。
他的指尖,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白色光晕悄然浮现。
地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灰白眼瞳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身体抖得更厉害,但他没有力气躲闪,只是死死地哀求地看着白序兜帽下的阴影。
白序指尖的白色光晕轻轻落下,点在那个三角波纹标记上。
没有剧烈的反应。
只有一层更淡、更稳定的白色微光,如同薄薄的冰霜,迅速覆盖了那个即将熄灭的标记。
强行稳住了它最后一点光芒,也暂时冻住了标记下方,与伤者生命本源相连的最后一丝波动。
这是一种极其粗浅的治标不治本的稳定手段。
来自雾妄曾经提过的里世界处理紧急伤势的应急方法之一,能暂时吊住一口气,阻止伤势和生命力的瞬间崩溃。
几乎在白色微光覆盖标记的瞬间,地上的人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终于能喘过气来的声音。
他按在腹部的双手力道松了一丝,灰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血色,虽然依旧惨淡,但那种立刻就要断气的濒死感减弱了。
他灰白的眼瞳里,最后那点希冀的光芒亮了一瞬,紧紧盯着白序。
白序收回手,指尖的白色光晕散去。
他能感觉到,阴币刚刚消耗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
这点消耗对他的负担很小。
他站起身,环顾这个破烂的窝棚。
这里不能久留。
伤者需要更安全、至少是相对干净和隐蔽的地方暂时安置,等待其自身那微弱到极点的恢复能力,或者其他可能的转机。
他没有试图移动伤者。
对方的身体现在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贸然移动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白序走到窝棚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烂的木板和一张相对完整的脏污的草席。
他拿起草席,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和草屑,然后走回来,将草席小心地铺在伤者旁边的空地上。
接着,他弯下腰,动作极其轻缓地,一只手穿过伤者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
伤者很轻,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
在他被触碰的瞬间,身体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灰白的眼瞳里充满了痛苦。
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配合着白序的动作,让自己被平稳地、缓慢地转移到了铺开的草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