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钰离开后,安全屋内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迟段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监控屏幕和白序的生命数据上,手指偶尔调整参数,确保茧的残衣碎片的力量稳定输注。
他脸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额角有细密的汗。
玄咎不再靠墙,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离白序躺着的垫子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看迟段,也没看屏幕,只是歪着头,盯着白序。
盯着那些如同精美瓷器上裂痕般的白色纹路。
盯着裂缝深处偶尔渗出、又迅速被碎片乳白色微光吸纳或弥合的细微光粒。
盯着白序过于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和随着微弱呼吸轻轻颤动的银白色睫毛。
他的哨子咬在齿间,没发出声音,腮帮子微微鼓起。
耳朵依旧竖着,但监听的范围似乎缩小了,只集中在眼前这具濒临破碎又奇迹般被暂时粘合住的躯体上。
他在听。
听那些裂纹细微的、仿佛冰面持续开裂的常人无法察觉的声响。
听碎片微光流转时,与白序身体内部某种更深层结构摩擦、融合时发出的如同风穿过极细孔洞的呜咽。
听白序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摆的韵律。
还有…听那些白色光粒。
玄咎的眼神越来越专注,也越来越空洞。
他慢慢俯身,凑近了一些,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聆听那些光粒散发出的极其特殊的频率。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冰冷,纯粹,带着一种近乎规则的空寂。
但又蕴含着某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源自生命最初本源的修复意愿。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着迷,也让他心底某种黑暗的兴奋感慢慢滋生。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白序,而是悬停在那些悬浮的白色光粒上方,五指极其缓慢地张开、收拢,仿佛在模拟捕捉这些无形之声的动作。
迟段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但没说话。
只要玄咎不真的碰到白序,干扰碎片的作用,他现在没精力去管。
时间在寂静和压抑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黄昏过渡。
忽然,一直盯着白序的玄咎,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维持着俯身凑近的姿势,眼神却飘向了安全屋的角落。
那里,放着那个之前装猫和鸽子的空箱子。箱盖敞开。
不知何时,那只异色瞳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跳进了箱子里,正蜷缩在缓冲垫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
肥鸽子则落在箱子边缘,脑袋埋进翅膀,也像是在打盹。
但玄咎听到,猫的呼吸频率,和鸽子偶尔轻微的咕噜声,与它们平时睡觉时略有不同。
更警觉一些,仿佛在假寐,同时监听着什么。
他的目光在猫和鸽子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回白序身上,嘴角那抹神经质的笑容加深了一丝。
有趣,这两只小东西,似乎对头儿的状态…也很关心?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白序,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左胸口贴着碎片的位置,乳白色的微光忽然明亮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稳定。
同时,他苍白如纸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最终只是溢出一丝更微弱的气流。
迟段立刻调高了生命监测的灵敏度,数据快速刷新。
“脑波活动出现微小波动!碎片融合速度在刚才瞬间加快了0.3%!团长他的意识可能在试图活动!”
玄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白序脸上,耳朵竖起,全力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
箱子里,假寐的狸花猫也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一金一蓝的异色瞳,静静看向白序的方向。
白序感觉自己在一片冰冷的虚无中下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
只有一种缓慢的无可挽回的崩解感,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开来。
像是一件古老的瓷器,正从内部一点点化为齑粉。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疲惫和空洞。
就在这无尽的沉沦中,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触感,从胸口传来。
那温暖很淡,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抚平一切裂痕的柔和力量。
它像一层薄薄的、有生命的光膜,覆盖在他那些正在崩解的碎片上,强行将它们粘合在一起,阻止了彻底的消散。
是茧的残衣。
这个认知并非来自思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锚点的本能感应。
这件东西,与他,与雾妄,与他们那个正在与现实剥离的家,似乎有着某种遥远的、模糊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