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村口王婆蹲在河边洗衣,盆底那根枯藤绳静静躺着,水清得能照见天光。她哼了半句跑调的曲子,风一吹,就断了。
与此同时,地府边缘一条歪斜小街的尽头,茶摊支在塌了半边的土地庙门口。竹凳瘸了一条腿,垫着半块残碑,钱多多就坐在这张凳上,耳朵竖得比庙门口那对石狮子还高。
他不是在等茶。
他在等话。
邻桌两个押货鬼正低头掰着指头算账,声音压得低,但逃不过钱多多的耳膜。“……判官殿前香火折损三成,阴律司批文卡了七天没下,你说这地股还能撑几天?”左边那个嘬着牙花,“我昨儿瞧见北区冥差调度图都改了,老路线封了三条。”
钱多多眼皮都没抬,右手却已摸出个小本子,左手从袖里抽出一根磨尖的兽骨笔,刷刷几下记上:“香火↓→股价↓?关联性待验。”写完顺手把本子往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像藏赃款。
他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茶——说是茶,其实是用晒干的纸钱灰泡的,喝一口嘴里发苦,据说能通点阴窍。他不在乎味道,只在乎情报密度。
这时,一个穿青布号衣的小灵童跌跌撞撞落在茶摊边上,肩上的信袋歪着,喘得像破风箱。“南区七殿……连发三道调令……加急文书走暗道……”他自言自语,一边拍打裤腿上的灰。
钱多多立马换了脸。刚才还是个抠脚听墙角的闲汉,转眼就成了“冥资研报员”,挺直腰板凑过去:“哎哟兄弟,你也做数据分析的?巧了!我们单位最近正要采买一批区域政策变动预警服务,你这消息来源稳不稳?能不能签年度框架协议?”
小灵童一愣:“啥?”
“就是——”钱多多笑眯眯递上一块锈铜片当名片,“你们那边文书流转频率有没有异常波动?比如原本五天一趟的急件,现在三天两头跑?这种节奏变化,往往预示权力重心转移,资本重估窗口就在这时候打开。”
小灵童听得云里雾里,但看他态度诚恳,又提到了“签协议”“采购服务”,便随口应道:“嗯……是有点忙,前两天阎罗厅还抽调了东线巡检使去协查……具体为啥不知道。”
“够了!”钱多多心里一震,面上不动,“感谢配合调研,后续会有正式回访问卷送达。”说完退回原位,掏出本子又添一笔:“文书频次↑ + 权力调动↑ = 北邙预期股或有红利。”
他眼睛亮了。
这不是瞎猜,是经验。
十年前他还在阳间倒腾古玩的时候就悟出来了:不管人界地府,只要有“秩序”,就有“市场”;只要有“信息差”,就能赚“信息税”。现在只不过把“拍卖行成交价”换成了“阴司文书流向”,本质没变。
茶也不喝了,钱多多揣起本子起身就走。瘸腿竹凳被他一带,轰隆一声翻倒在地,没人管。
他回到自己窝——也就是街尾那间只剩四面墙的土地庙。屋顶漏得像筛子,墙上裂纹纵横,活像一张K线图。他从神龛底下拖出一张泛黄草纸铺在地上,又摸出三枚磨损严重的阴德币排成一列,权当本金示意。
盘腿坐下,他开始推演。
第一变量:香火量。判官殿前冷清,代表司法权重下降,相关资产估值承压。
第二变量:文书流转。南区七殿连发调令,说明行政中枢活跃,可能酝酿重组,利好配套资源类股。
第三变量:鬼差调度密度。巡检使异动,意味着监管加强或区域风险上升,短期利空,长期看整顿后反而有机会。
他拿骨笔在草纸上画了个简易趋势箭头,左扭右拐,最后指向“北邙山地皮预期股”——这玩意儿没实体凭证,纯靠口耳相传、信用交割,属于地下“口耳交易所”的野路子投资品,赌的就是将来某天阴庭重新划界,这片荒山变成新区,现在的“废地”就成了“黄金地段”。
钱多多盯着那支箭头看了足足五分钟,咬了咬牙。
“一把□□?不行,太疯。”
“投三分之一?可这点钱砸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就……全上。”
他伸手抓起唯一一枚还能流通的阴德币,攥在掌心,仿佛握住命运开关。这钱是他上个月帮一个迷路孤魂找到祖坟换来的,一直舍不得花,就等着“风口”。
现在,风好像来了。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市井讨生活的亡魂,倒像是坐在交易所操盘台前的狠角色。
“北邙地皮预期股,买入一口,成交价一阴德币,交割方式:口头约定,信用背书,违约者永世不得参与阴市分红。”他低声念出交易术语,像是立契,又像是发誓。
说完,他把那枚阴德币轻轻放在草纸中央,压住走势图的终点。
成了。
第一笔正式操作落地。
他没笑,也没跳起来庆祝,而是缓缓闭上眼,盘坐如钟。脑子里已经开始模拟各种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