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根在家里横行惯了,见他妈来了更有底气,脖子一梗,嘴硬道:“我没错!谁让张老师偏心!谁让她是个没爸的赔钱货!”他指着招娣。
那妇人赶紧扯了一下儿子,脸上却没什么悔意。
方澈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向那妇人:“行。这孩子,你带回去吧。我们村小是教育不了了。”
方澈对陈向阳道:“向阳,去把这位同学这学期的学费退给她。从现在起,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了。”
“什么?!”妇人这才慌了神,“凭、凭什么?不就小孩闹着玩吗?至于吗!方厂长,您不能这样啊!我们宝根还得上学呢!有了文凭还要去厂里上班当工人呢!”
“闹着玩?”方澈眼神冷了下来,“他这是偷窃、欺骗,间接导致同学险些丧命!毫无悔过之心,家长不明事理,反而辱骂老师。我们这里是教书育人、培养国家未来建设者的地方,不是给你们家惯孩子当和事佬的地方!孩子品性不端,根源在家长。你既然觉得我们老师教育不对,那请回家自己教育。”
她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你现在带走孩子,事情到此为止。要是再在这里吵闹,影响学校秩序和老师工作,我们就报公安,告你扰乱教学场所,让你家孩子偷东西、害同学落水的事,全公社都知道。你自己选。”
那妇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可以跟张梅梅撒泼,却不敢真跟方澈、跟雷公山大队对着干。她家男人还盼着能进加工厂当临时工呢!她终于软了下来,扯着宝根给张梅梅鞠躬道歉,又保证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方澈却不再看她,只对陈向阳说:“退学费,请他们离开。以后我们学校的招生简章加上一条,家长无理取闹、干扰正常教学者,其子女不予接收。”
妇人最终灰头土脸地拉着哭闹起来的宝根走了。
张梅梅憋了半天的眼泪这时才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如释重负和满满的感动。她原以为方澈会劝她“忍一忍”、“算了”,毕竟对方是附近的社员,闹大了对学校影响不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方澈会用如此果断甚至堪称“铁腕”的方式,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这边,维护教师的尊严和学校的规则。
“方思君,你这也威武了吧……”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全。
方澈拍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梅梅,别怕。这村小是咱们大队出钱出力建起来的,你是我们请来培养孩子的老师。欺负你,就是打咱们整个雷公山大队的脸!以后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不用惯着。咱们是培养人的,不是当受气包的。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这番话,说得张梅梅热血沸腾,旁边的陈向阳和杨雅娟也深受触动。这一刻,张梅梅心里简直想把方澈奉若神明,太解气了!
方澈这才从旅行袋里拿出给他们的礼物,几个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
“这周末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饭。”方澈笑着邀请,“我从广州带了点特产,大家聚聚。”
三人欣然答应。
方澈离开时,下课铃刚好响起。赵小康和一群同学涌出教室,正好目睹了方澈“镇住”泼妇、维护老师的后半程。一个同学羡慕地用手肘捅捅小康:“哇!小康,你嫂子太厉害了!比戏文里的穆桂英还帅!”
赵小康把胸脯挺得老高,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与有荣焉:“那当然!”他飞奔过去,扯住方澈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嫂子嫂子!我的礼物呢?”
方澈故意板起脸,敲了敲他的脑袋:“现在给你?那你还有心思上课?等着,回家再说!”
于是,整个下午,赵小康就像屁股上长了钉子,在课堂上坐立不安,心里像有一百只小猫在挠,就盼着放学。铃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飞跑回家。
堂屋里,旅行袋已经打开。方澈拿着一把乌黑锃亮的玩具发条手枪和几个形态各异的发条小青蛙、小汽车,朝眼巴巴的赵小康招手。
“喏,你的。”
赵小康扑过去,把玩具紧紧抱在怀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激动得小脸通红,眼泪不知不觉就滚了下来。他长这么大,除了过年分的几颗糖,从没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这么高级的玩具。
“傻小子,哭什么。”方澈揉揉他的头。
赵小康用力抹了把脸,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晚上睡觉时,他非要把发条手枪和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摆在枕头边,摸了又摸,才在无限的满足中沉沉睡去。
赵彩华摸着那光滑的丝绸,又是喜欢又是不安:“这料子太好了,我老婆子穿浪费了,思君你自己留着做件衬衫……”
“妈,这就是给您买的。”方澈把布料塞回她手里,“您辛苦一辈子了,该穿点好的。让小安得空给您量量尺寸,做件合身的。”她又看向安静微笑的左小安,“小安,你会裁缝,帮妈参谋参谋样子。”
左小安乖巧地点头:“嗯,嫂子放心。”
左维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方澈分发礼物,看着她眼角眉梢带着的疲惫,也看着她处理完学校风波后依旧沉静从容的侧脸。直到夜深人静,两人回到自己屋里,他才拉住方澈,让她坐在床边。
“累坏了吧?广交会……肯定比在家里难得多。”他低声道,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紧绷的肩颈上,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酸痛僵硬的肌肉在他手下慢慢松弛,方澈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身体的重量稍稍靠向他。“是挺累,但很值得。”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力度和温度,“见到了很多,学到了很多,还是很有收获的。”
说着,方澈便把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和见闻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左维东。
“不过......还是家里好!”方澈转了身子看向左维东,靠在他的怀里,这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