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林国王的私人宴会厅藏在王宫禁苑深处。黑色库里南碾过三道鎏金大门,停在灯火通明的殿堂前。空气里金链花的甜香混着价比黄金的伽南香,沉甸甸的。
靳玄踏出车门。午夜蓝丝绒塔士多吸着光,只在他动作时泛起深海般的暗泽。他侧身,递出手。
一只戴黑丝绒手套的手搭上来。靳锦行躬身下车,墨绿丝绒旗袍裹着曲线,颈间一枚老坑翡翠平安扣绿得沁人。她绾着紧绷的低髻,红唇饱满锋利。挽住靳玄手臂时,指尖在他腕内轻轻一按。
两人并肩走上汉白玉阶。描金殿门缓缓洞开,光瀑、香气、雅乐和人声的嗡鸣轰然涌出,吞没了他们。
门内是另一个宇宙。
描金穹顶高得令人心悸,绘满《拉玛坚》的神魔战场,金漆在水晶灯下淌成熔金的光河。四壁是彩色玻璃与珍珠贝母镶成的巨幅浮雕,晨礁王室的谱系与荣光在光影中 silent 呼吸。
四壁都是巨幅立体浮雕,由无数细碎的彩色玻璃与莹润珍珠贝母镶嵌拼接而成。
画面连绵,讲述着晨礁王室自神话时代绵延至今的谱系与荣光。
姜凝雪穿了一身天水碧色褙子,搭浅杏抹胸与百迭裙,青丝半绾玉簪,半垂至腰,唇点淡茉莉色。在这金玉满堂的殿内,她像一缕误入的江南烟雨,清新,雅致,别有一番风味。
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自己褙子上的银线梅花纹刺绣,不知不觉驻足在壁面前,仰着头看得出了神。
画面中央是一位身穿素白长袍,头戴荆棘与珍珠冠冕的少女,她双手捧着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若泪滴状的宝石,跪在一棵大菩提树下。
树下盘绕着一条粗壮通体银白的娜迦蛇神,娜迦蛇神悲悯垂目,将一枚鳞片置于少女掌心。背景是湛蓝的天空,隐约可见滔天巨浪与将倾的城池。
“看什么这么出神?”
靳锦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也被壁画吸引,目光落在那个少女捧着的泪滴宝石上。
“这幅壁画……”姜凝雪轻声说,手指指了指,“和我之前读到过的一个晨礁王室古老传说很像,但细节又有些不同。”
靳培研穿着一身墨蓝色精纺羊毛西装,衬得身形挺拔,端着香槟走了过来,顺着姜凝雪的目光看去,温声问:“凝凝,你对这个传说感兴趣?”
“嗯。”姜凝雪点点头,眼神依旧黏着在壁画上,“之前查了一些关于晨礁的资料。记得有个很隐晦的传说……叫《泪珀与娜迦的誓约》。”
靳锦行用余光瞟道靳玄正在和几个校友浅聊,她打算趁国王没到场,先听会儿八卦。
姜凝雪压声音讲述道:“传说在晨礁群岛还未有王国之时,瘟疫与海啸肆虐,岛屿濒临沉没。最后一位有王室血统的公主‘甘雅拉’,为了拯救子民,独自前往禁地,向守护群岛的古老娜迦蛇神祈求。娜迦要求以她最珍贵的东西交换平息灾厄的力量。”
“公主最珍贵的,是她的通灵能力。通灵对公主来说,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诅咒。
她将这份禀赋化作一颗‘心泪’,从体内剥离,凝结成了一枚被称为‘记忆琥珀’或‘泪珀’的宝石。娜迦被她的牺牲感动,收下泪珀,赐下一片自己的本命鳞片,并立下誓约:只要泪珀不碎,娜迦一族将永远庇佑公主的血脉与这片土地。”
“灾厄由此平息,公主却因失去了情感的屏障,变得心如琉璃,易碎而空白,之后公主就自杀了。而那枚泪珀,是王室的秘宝,也是与娜迦盟约的信物,只在最危难时刻才会被拿出来。”
她说完,轻轻吁了口气,转头看向靳培研和靳锦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荒诞不经的传说啦。不过这壁画把‘献泪’和‘立约’的场景画得这么隆重,放在王室谱系故事里,看来这个传说对晨礁王室自己来说,意义可能非比寻常,象征着统治的合法性与神灵的庇护。”
靳锦行听着,目光却久久没有从壁画中那枚被公主捧着的、光芒柔和的泪滴宝石上移开。储存记忆……转移知识……承载灵魂印记……“心泪”……她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
靳培研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壁画中那条银白的娜迦,和远处隐约的巨浪城池。
低声道:“用最珍贵的‘自我’去交换族群存续的力量……这个传说的核心是牺牲的代价。如果它真的隐喻着什么,那这枚‘泪珀’所象征的,恐怕不止是信物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阵独特的香气隐约飘来。宴会的侍者开始轮换香薰,新的香料被加入角落鎏金香炉中。
三人望见不远处,走来雅娜达公主,他正与几位欧洲使节夫人交谈,目光已几度掠过他们。
雅娜达公主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身量在晨礁女性中也不算高挑,但体态保持得极好。
她生了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五官并不浓艳,是那种经得起细看的清秀,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沉着温和的光,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是岁月与涵养共同刻下的痕迹。
她穿着一身比明黄稍浅的鹅黄色“恰克里”礼服,刺绣精美,纹样雅致,通身只在耳垂上缀了两颗火彩极佳的钻石。
她站在珠光宝气的宾客中,并不夺目,却自有一股被书香与阅历浸润过的沉静从容之气,令人无法忽视。
雅娜达公主刚刚听见姜凝雪这个异国服女孩讲述晨礁神话了。她向面前的宾客微微颔首致歉,姿态优雅地转身,朝着壁画的方向走来。沿途有宾客向她行礼问候,她也只是微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姜凝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