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镜之内,无数粉尘散漫于空,细微的、亮闪的,犹如流光碎金、又似碾碎星砂,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旌迷荡的光芒,风一卷,虹彩飘飞,汇成朦胧的绮雾,美得妖异。
本是难得一见的景致,偏偏落在了此地…
庞大血月高悬天幕,圆若巨钵,体量遮盖了大半灰蒙苍穹,月表之上,遍布斑驳淤裂的纹路,其间流淌着汩汩血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而自月轮之上,尚自不断垂落下浓稠如流质的猩红赤雾,同那无处不在的粉末一起,覆天盖地,连虚空都染成了污浊迷幻的色彩。
月下不见大地,唯有一片漫无边际的血海,延伸至不知何方,腥甜与异香混杂在一起,合成一种甜腻又怪异的味道,随风送至每一个角落。
海中粘稠厚重的暗红血浆,正不断拍击着海上星罗棋布的浮空岛屿,黏腻的泡沫四下飞溅,附着在底部骨质感的基石上,发出“呲呲”的细响。
原本浮岛上沿地势划分成片的灵田,早已摘取完毕,露出田垄间暗褐的泥土,却并未空置,只是种植的不再是药草灵植,反而变成了一排排深陷土中动弹不得的人。
无数沾着血污的仙凡直棱棱地被埋在厚实泥土里,只留下一颗头暴露在外,双目阖闭,唇色发乌,面皮似失血过多般的惨白。
更诡异地是,神光覆目下,能清晰可见众人头顶处,一根根纤细透亮的猩红丝络,自颅顶生发,软韧如筋络,由下至上没入沉重浑浊的积云深处。
举眸远眺,血丝万千,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渊境,在空中颤颤摇动,隐隐牵连着宿主的头颅同步晃动,乍一看,真像那等待收割的作物似的。
其中一座高浮的小岛上,山峦起伏、万木葱茏,撇开连绵的灵田,其他的倒同普遍的岛屿那般,有山、有树、有水…
不同的却是,山为白骨、树似人形、溪若血脉,细细打量,枝头生满了宽大肥厚的叶片,每一片都如摊开的人掌,叶间盛放的花亦不是什么美物,碗口大的血红花朵不停地一张一翕,吞吐喘息间,能清晰见到深处,赫然嵌着一颗圆溜溜、水润润的眼珠,正转动着看向外界。
然而在符法的作用下,却是什么也看不见,眼珠子们定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转向他处。
二人离开那片“桃源”已有一会儿,而今正位处一方平崖上,玄光宝镜浮在昏迷的灵杏身前,正不断散发出暖白灵光。
所幸使了计谋提前脱身,叫逍遥城的众人以为他们还在合欢阵域里的暗河里,而傀儡被一分为二,一半在三城,另一半应是位于镜渊,阳镜大阵反倒成了无人驻守的空地,给了两人稍加宽裕的时间来探明周遭、布置诸事。
“难怪玄光说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阳镜之景,确实不太对劲。”璇玑屈膝半蹲,手指搭在少女腕间,将仙力渡入体内,趁着她的本体魂魄进入镜中之际,仔细游走探查,一心想要拆解分明,这得以不断复生,又能承负魂魄的躯壳到底是何物造就而成。
蹲身在旁的哪吒单手搭在她的肩上,以自身神力弥补仙君亏空的灵力,另一只手再度掐了个净尘诀,清光绕着两人周身反复涤荡,只听他低声唾道:“那赵九清不知是何处冒出来的妖道?谁能料到,离开三城的途径,竟是自断体内对应三尸的经脉!还有这血海,一想到在里面漂了那么久,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待法诀清理复一新,少年这才稍稍压下心里的不适感,抬眸遥望向翻涌不息的血水,不禁又回想起,刚一苏醒时彼此浑身血呲呼啦的画面…
从头到脚全被鲜红的黏液浸透,发丝和衣裳间,尚还缠着无数纤细的红白丝络及残破骨屑,上了岸后,不慎一碰,丝脉触感弹润似活体,令人顿时联想到某种不可言说之物。
神将常年征战厮杀,尸山血海、刀光剑影见了不知多少,断骨残躯、遍地横尸亦不会有半分动摇,可今日这番凭心造出的糜烂血景,不若两军对阵的酣烈,也不像邪魔那般依本能而为的凶残,正因它乃发自本心的纯粹阴邪,只是安静地充盈整座空间,就足以使之望而生悸。
“我先前在水下推理时也如你这般想过,以三尸化为城池,再以贪心萃取欲望…环环相扣,此人无论心智、手段,皆为上乘,实在不可小觑。至于这血海,不知吞没了多少活人性命,方有如此色泽;我们过往所想还是有误,此方规模,看来早在所谓的逍遥仙山现世之前,已经投入了大批无辜亡魂以做试验,这才在现世之后,迅速造出听其号令的尸鬼。”璇玑接过话,顺着他的视线投去一眼,忆起之前的推测,头皮倏地一阵发麻。
初入此镜的,躯体会坠入海中随波逐流,若在阴镜那端未堕欲望,便一直上不了岸,反之,则会被那些由自身长出的红线牵连住四肢和脑子,吊上浮岛,毫无意识地为明忻栽种灵植。
那海水亦有门道,若非身为仙躯,耽搁日久,早就泡作了一堆腐骨烂肉,为这肮脏的血海再添一份祭品。
曾有无数生灵,深陷这片污秽之地,困于阴阳两镜之间,往复沉沦不得脱身…
“这二人一丘之貉,烂到一处去了。”哪吒眸光先扫过隐于漫天赤雾、覆满整片天穹的阵法,继而又落回她依旧泛白的唇瓣,心下一紧,渡过去的神力再添许多,开口道:“灵杏这边纵是能成,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容不得从长计议,从内部分离的法子算得上是临时而为,收效不知如何。”
“何况此间天地灵气稀薄,各类符箓所需浩大,你方才一心分几用,既需设下临时困阻的阵法不说,亦要为贞英他们,汇同傀儡一道绘制神符,其中那能解除禁制的昭明破厄符,竭力而为,也不到千张,便已耗尽灵气;兼之需辅以口诀,法式繁细,那些跟随明忻时间愈久的傀儡,愈难破禁,何时清醒,全凭个人。傀儡不止原先估计的数量,我们无力全部搭救,只能尽力而为,能救多少算多少了。”
此话说罢,转念思及差点落下的绿眸半妖,他恨得牙痒痒,可这份恨意,终究不及对明忻和赵九清二人来得深重,这等靠欺诈圈养,来慢性榨干生灵性命的阴毒诡计,任是哪一位神仙来,都无法容忍此等恶行。
于是摩挲着腕间乾坤圈,又道:“这次最好能将那二人一并斩于此地,以免继续祸害一方。”
“他们既有自信引你我上岛,那必是有备而来,有恃无恐,恐怕没那么容易,你去镜渊,首要是救出贞英、敖七,若有神智未散的仙凡,亦需一道带出。能留下最好,若是不能强留也莫要穷追不舍。”璇玑松开少女的皓腕,拉下他搭于自己肩上的手,宽心道:“没事,已经好很多了。”
一语方尽,她抓紧交接线索,当下自锦囊里取出那条刚刚才从灵杏魂魄里抓到的黑色肉虫。
虫子短胖圆滑,薄薄的体表附了一层滑腻黏膜,有鼻无眼、口中无齿,仅全身流动着忽明忽暗的邪文,纹路之下是一颗血红的、小小的心脏,因无情欲吞噬,现下显得十分平静,只轻微地随着邪文流转搏动不停。
如今脱离了宿主魂魄,肉虫仍在清气中不住扭动,细小的节肢四下乱蹬,一张黑黝黝的嘴洞在空中嗷嗷探寻,一看即知绝非善类。
“此乃宿于魂魄,以情欲为食的六尘蛭,我曾在《浊虫杂录》里见其记载。在琳琅城时,我们不是猜测明忻下了秘术,令众傀儡对她言听计从吗?这便是除却禁制外的另一重禁锢了,此虫吞噬情欲,故而傀儡不惧不怖、无情无爱,又因母虫在明忻手中,子虫不断于原有恩情上,滋生出先天依恋之情,潜移默化令其一心向主,但凡生出半分杂念,也会在顷刻间被吞噬殆尽。”
说到此,她缓了声气,借着当下空隙,同哪吒商议后续:“不过,此物脱离宿主后,生机会持续耗竭,我以丹药勉强吊着它的残命,可估摸着撑不到两刻钟。待会儿子虫一断气,明忻立时便知我们脱离了合欢城,阵法是临时布下,以赵九清的手段,破阵无需多久。等灵杏回魂归来后,得迅速赶往阵眼处,玄光宝镜会照出通往镜渊深处的路径,她若醒悟,你就带着她和承虚瓶一起去,如有不听劝的…”
话语停了片刻,四野震荡着风卷海浪声,扰得人心神不宁,璇玑以齿咬唇,迟疑一瞬,决断道:“不必多言,直接动手,先救心神当先动摇的。至于剩下的,不能任由继续沦为伥鬼,只是我尚未摸通这些傀儡乃何物制成,还需等我再想想…”
他们当然想救下渊境所有的傀儡,可眼下情势摆在眼前,终难两全。
符箓数量有限、时间紧迫、对方又布设重重陷阱,非要强求面面俱到,最后只怕哪一方都难以兼顾。
哪吒始终注视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见其面色有变,沉叹一声:“我明白你不好受…”
他成仙数百载,祸难十有八九能凭一身武力横扫平定,可历经诸事,其中不乏有束手无策之事,是以格外理解璇玑的恻然与无力,当下安慰道:“但仙人之力亦有穷尽,并非每次都能如书中所写那般力挽狂澜,眼下只能分清主次,等救出贞英他们,破不破阵的再另说。”
说到尾句,少年长睫一颤,心里惦记着方才灼烧红线时,那忽然想通的不妙猜想,眉间因此透出一抹忧虑来,可马上就收敛神思,归于平常。
璇玑既然不曾提及,那便等他从镜渊回来,另作盘算。
无论境况如何糟糕,自己总是在她身边的…
“我晓得轻重,只是…”仙君顿下话来,放眼看向崖下栽于土中的人桩,那其中,温令仪的身影赫然在目。
小姑娘早已失了心智,浑身是血地埋在泥泞里,露出一点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衣领,而属于她的尸鬼,想必就在镜渊深处,两者紧密不可分割。
如果说先前在合欢城的阵域中仅为揣测,那自脱身域外,亲眼目睹先前一番惨状后,所有的猜疑都有了印证…
二人在上岸时就以神识探查过,海面辽阔,除了他们而外,并无一人幸免。
后寻到温令仪处,曾试着以三昧真火灼烧她体内蔓延的黑丝,断其迷魂咒法,可正当着手灭其红线之时,变故突生。
神火将将燎到颅顶红丝,她的眼耳口鼻突然“噗”地一声,淌出了大量血液,扎眼的艳红色滴了满脸满地,惊得他们急忙收手。
那红丝离了威胁,不过眨眼就已修复如新,由此方知,丝络与人命捆为一体,破禁即为杀生。
可只要本体仍在,镜渊那端的尸鬼便会亡而复生,无穷无尽;邪祟反控本体,受人驱使,永无安宁。
所以,哪吒在合欢城阵域中所说的两种局面,其实都不是赵九清他们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
“只是想到,贞英和敖七,乃至镜渊中部分仙凡尚有生机可言,可以被你我救下,而阳镜之内,却已成定局,尚无万全之策,心中难安。”璇玑止住杂乱的思绪,看向那飘在空中,因无魂魄滋养,而逐渐虚弱的六尘蛭,接上前一句话。
眼下整片天地,无数生灵已在无形中,全部沦为明忻与赵九清造就邪物的器皿,每想一次,胸口就多压一层哀恸,浑身好像回到了刚从血海中醒来时一般,沉重黏滞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但灵台却清凉如冰,不住敲击着自己。
事无转圜,哀痛无济于事,唯有着眼当下,才是重中之重,还要…把哪吒支走。
幸好,于龙王庙时,除了符阵,尚布下了一张天罡引路符,那端明忻二人绝不会与神将正面死战,虽暂时不知是何手段,但此等遁移的术法必得破开渊境;届时只需等到救回贞英,便可让玄光趁机撬开那丝裂隙,循着符箓照亮归途,让他们重回西海地界。
“等我…”
许是心有感应,话音入耳的刹那,哪吒内心深处顿时翻起一股浓重的惶然来,正欲开口,青影恰于此时冷静出声,截断了那句未完的约定:“不过说来,倒是有些意外之喜。此地至少布设了三重陷阱,一为众人体内黑丝,你我已在城中见识过了;二为风中异香,不久前我撤了符法片刻,试了下效用,为的是令人安眠不醒;三为…”
声音一顿,她撩眼望着覆满寰宇的斑斓粉尘,熠熠仙光中,肉眼无从分辨的万千细小蝴蝶,在风中振翅飞舞,无止无休地抖落下缭乱的彩鳞。
“三为迷胥蝶的鳞粉,这东西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眼熟。”哪吒被她的话调离了注意力,眼中倒映着蝶翼振振、鳞粉弥空,思绪回转间,乍然想起,月前于东方辞的搜魂记忆中所视之景…
醉眼迷离下,夜空中似有极细小的萤光飘落,如流萤似碎金,在灯火中摇晃不清。
他倒吸了口冷气,一拍膝盖跳起身喊道:“东方辞当时回忆里的光尘!”
这动静过大,连带周边赤雾都被震动的气流,霍然带起一阵波纹,惹得树梢上那些眼珠纷纷转过头来,紧盯着空无一人的区域,迷茫失神。
“没错。”璇玑扫了眼四下定住不动的眼珠,挑起眉来,轻轻翻掌一压,仙气快速抚平了搅乱的粉尘,随即从外捻下一点虹彩,回道:“迷胥蝶,能动心迷神,致人吐露真言。这东西既出现在东方煜的秘境中过,那便说明…”
神君一点即通,接话过来:“顾怀姝极有可能没死!一切都是截教设计好后,想让我们看到的‘真相’!”
“对,而且不止这一处反常,尚有旁的佐证。我自意识到那鳞粉是迷胥蝶的后,又反复从识海里重现当时记忆,你还记得那一夜里,月亮的方位吗?”她早就过了五味杂陈之时,现下只是沉稳地抛出问题,静待哪吒破解。
“月亮…”
少年单手支颐,神识里一遍遍回溯彼时月影方位,半晌诧然抚掌道:“原来如此!那日为满月,依循月光照影来顺推时辰。东方辞回至秘境饮酒寻欢时,乃子时正,此时月上中天,满地人影朝向正北;后来他被同席之人怂恿,独自去往偏院取酒,脚下人影偏转为东北,已是子时将尽。等他折返宴席、醉酒昏睡之前,月影西斜,影子方位随之偏移,前后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时辰,尚未至丑时正。”
“从池心浮岛处至偏院,不谈中途耽搁的时间,以他的脚程,也走了一刻有余,而贴身服侍顾怀姝的李嬷嬷已经睡下,一介盲女,耗时只会更长,她独自摸索行进,绝无可能赶在东方辞吐露内情之际,恰好现身躲藏,还偏偏被醉酒昏迷前的他撞破踪迹。”
一番言毕,哪吒背脊簌簌发凉,若无此次登岛,不曾得见成千上万迷胥蝶的踪影,最重要的是,这一切未得璇玑解谜…
那上到玉皇,下至他们,全都会被“苦命”的顾怀瑾蒙在鼓里,只当顾怀姝已死,他不过是受东方煜党羽胁迫,案子就此了结,往后无人再会费心复盘追查,更无从窥见这一惊天秘密——天庭的司命星君,居然早已私通截教!
神君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与璇玑算得上自始至终跟进司命一案,对其遭遇是发自内心的悲切伤怀,故而如今得知真相,才愈发觉得百感交集。
太多情绪盘旋心头,为顾怀瑾的手段而感惊怒,为截教的谋划渐生寒意,但亦为那位不幸的盲女深觉庆幸。
过往的惨痛是真的、个人的情感是真的,然而真相…却是精心编造的。
“所以,东方辞记忆里的,压根不是顾怀姝。”
他压住芜杂心绪,脑子恍然闪过那夜月下光景,东方辞背身离开时,迷蒙的余光中,顾怀姝那双本该黯淡的眸子,猝然亮起的刹那明光,语速加快,连声厘清始末:“真正的顾怀姝早被人暗中转移,藏于别处。留存于东方辞记忆中的,全是傀儡幻化的假象!盲女天生失明,举手投足、行事习惯有别于常人。常人伪装,只会勉强应付人前,四下无人之时,傀儡便懒于刻意掩饰,恢复正常视物模样。这般破绽虽细微,但稍加留心便能看穿,奈何那对父子狼心狗肺,无人关心,这才被瞒天过海。”
一口气说完,少年舒缓着气息,转眸凝视一旁淡然自若的青影,“你早在辨识出迷胥蝶之后,就顺推出了一切。”
“嗯。”璇玑颔首,方才玄光传来讯息,灵杏将醒,而那只六尘蛭,如今连挣扎扭动的气力都没了,想来不消片刻,便会生机断绝。
此番一别,恐有风波接踵而至,不知将来如何,虽听后土娘娘提点,暗忖自身性命无虞,可想来得有好一番磋磨。
莫管天道是想借自己来重整阴阳河道,或是另有筹谋布局,但既然指定了人选,此番劫难便只能由自己来担,哪吒若是在旁,定忍不住为她承负因果。
如此一来,不知会引发何等变故,再者,私心动念,怎么忍心让他落个一身血污、背负不安和骂名的下场。
【我现下同你说这事,是因心有怀疑,顾怀姝甚有可能就在此地。】心思繁杂,索性把话语凝作思绪,以神识极速渡去:【先前醒后,我从四下风流中,感知到三光定心符散落的气息,还有破瘴解毒丹药的味道,以及那两个临近浮岛空出的坑位。想来,是贞英从逍遥城中脱困后,寻到了最近的敖七,用我给的符纸和丹药,才不至于在咒法毒术下再陷迷乱。她本已深陷三城,缘何忽然醒悟?】
【天罚锁定气息,既然傀儡的魂魄,可以强行提取后再塞入,顾怀姝的自也可行。】哪吒接住疑问,往下捋顺:【准确来讲,那夜之前是傀儡,此后遭天雷劈击的,却是披着顾怀姝皮囊的傀儡。一缕神魂加本体肉身,足以骗过天雷!魂魄失其肉身,难以久留于世,截教既和顾怀瑾有所约定,定要保住其妹魂魄,故而只能由明忻的傀儡术来塑造一副新的躯壳,并且不得施加禁制,放入六尘蛭。她本身已堆至地仙之境,别说是神魂,哪怕凡人生魂,一旦有缺,都极难融合修复。这事非一日可成,明忻纵有通天手段,也没法同时兼顾逍遥城和顾怀姝,必须将她带在身旁,日夜修复滋养。】
神识里所有的语言全化作了一缕缕线迹,璇玑紧跟而上:【逍遥城内榨取三尸欲念,明忻不会放她在内,镜渊皆是药人和尸鬼,万一出了变故,无法同顾怀瑾交代,排除两处外,剩下的便是阳镜血海了。】
【海底!】
此前神识扫遍整片海面与浮空岛群,唯独海底受阵法遮掩,无法探查,少年彻悟,急声追问:【你是猜想,贞英他们是被顾怀姝唤醒的!?可她为何偏偏在千万人里独独选中了贞英?若说是同为天庭仙人的话,她常年双目失明,东方煜又刻意隐瞒,鲜少现于人前,怎会识…】
话未说完,外间属于灵杏的那具躯壳,却动了动眼皮,发出一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灵镜的光芒渐渐隐去,一双明眸尚未睁开,两行清泪已顺着颤动的眼尾潸然滚落。
“不可能!”
少女睫羽颤抖,猛地撑坐起身来,茫然地抹了把脸道:“师父怎会是屠戮我亲族的元凶?一定是你们暗中施术,篡改前尘、欺瞒天道!”
六尘蛭虽除,可数百载光阴里,她的爱恨悲喜、恻隐柔肠,尽被浊虫吞噬一空。
七情六欲全无,那些本该潮浪汹涌的悲愤、剧痛、失望,皆如飘在空中的云絮,风过无痕。
纵使重新见证过当年血淋淋的真相,知晓亲族覆灭的始末,心底依旧浮着一片空茫寡淡。
情丝无法一朝复生,需重历世事百态,方能慢慢滋长归位,恨恸及悲戚,这些深重的情绪,对此刻的灵杏来说,都太过陌生,仅剩由心而发的本能,勾带出了那抹泪光。
棘手之事堆叠一处,璇玑全无温言宽慰的心思,更无暇慢慢开导,直接将那团只剩一口气虚虚撑着的肉虫,呈于灵杏面前,冷声道:“事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继续做杀人凶手的手中刀吗?她施下禁制,拘魂锁魄,又以此虫寄生其中,吞噬情欲。我有心救人,你若不信,便就此作罢,无非是现下多收拾一个傀儡而已。”
言讫,并指一挥,腰间承虚瓶直祭而出,瓶口倾斜,是时便要将那团刚刚归位的魂魄吸出体外,随即听她吩咐道:“哪吒,放火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