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的话音砸下,旁侧的神君和地上的少女,皆被她这番果决的态度给惊得齐齐抬眼看了过去。
哪吒:不是,完全没一点征兆吗?压根不提前商量的恐吓真的好吗?
红影内心不断跳出腹诽,但仍是依言弹出一抹火苗。
少女见状,愕然大喊:“不是不是!你们仙人那么不讲理的吗?出尔反尔!”
声线颤颤,璇玑不为所动,反倒加剧了法宝的吸力。
躯壳里的魂魄被那股强烈的暴风扯得摇摇欲脱,整具身形和半透的魂魄,止不住地往前倾倒,体内得以复生的本能畏惧,终于压过了对明忻残存的盲目爱戴,灵杏死死抠着地上泥土,慌忙出声:“等等等等!天…天道誓约!”
“你既不信,想必也不可能会履约。放心,死在三昧真火下,可比死在天罚下痛快多了。早死早脱身,多好啊。”仙君的声音温温柔柔、笑容浅浅淡淡,说出的字句却比食人心肝的鬼怪还冷酷。
“不不不!我没说要反悔!”
“哦?”
“我可以的!我没问题!”
瓶口吸力稍减,璇玑垂着眼睨她,失去六尘蛭和禁制后,灵杏头一遭直面来自上仙的威压,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连忙举着手指表决心意:“我自愿立誓!定拼尽全力相助二位!只是其余受惑刍灵,他们信与不信,实非我能左右…”
“刍灵…”听得满意答复,她收起玉瓶,复念一遍二字,遂意味深长地讽道:“如此显而易见的称呼,你们竟无一人觉得不对。”
少女暗自松了口气,敲着被扯得发疼的脑袋,一脸懵然地发问:“什么意思?”
费心的事太多,璇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解答道:“刍,便是饲畜野草。她把你们当随意可弃的野草,你们却把她奉为至高无上的主人,何其荒唐。”
未等灵杏回声,那端变故又生,悬浮在光晕中的六尘蛭果真如她所说,没撑过两刻,只见肉虫一阵抽搐,原本滚圆的躯体,片刻便瘪缩如焦卷枯叶,至此一命呜呼。
与此同时,整片灰沉染血的天幕轰地一震,上空浓稠的云雾如湖水般,荡开了道道环形纹路,显然是远在逍遥城内的明忻和赵九清,已经意识到二人脱逃,正往此处急循而来。
受外力冲撞,璇玑先前布下用以拦阻的大阵,霎时生效。
万千灵光喷薄迸发,耀眼夺目的鎏辉中,数不尽的玄奥符文自虚无天地间接连浮现,层层相扣,流转交织,万丈金芒垂落,映得下方翻腾的血海都浮起了熠熠波澜,冲淡了大半阴浊之气。
正巧他们方才寻到温令仪的这座浮岛,距离整座渊境的阵眼并不算远。
阵光四起成型之际,二人未多做停留,一左一右带着灵杏,即刻动身往阵眼处疾驰而去。
“好…好漂亮…”少女被漫天璀璨的光华刺得挡了挡双目,却仍为这一神迹而深感沉醉,不免分了些心神,眯着眼去仰望天际。
“还漂亮呢?”
见她脚程落后,前方哪吒昂首嗤了声:“再不走,待会儿等那黑心肝的明忻来了,瞧见你这叛徒同我们站在一起,怕是当先就要把你挫骨扬灰,虽然去到镜渊也大差不差了,但晚面对一会儿,总比早些撞上刀口强吧?”
璇玑来时同他讲过,从逍遥城入镜渊,必经阳镜血海,盖因阴主虚妄、阳载实相,唯有以阳景映虚境,方能破开镜渊通路,是以她一开始,才不惜耗损大半灵力布设大阵,只为拖延追击,多多争取几分救人的时机。
“我不是叛徒!”她下意识反驳,连忙腾云追上二人,生怕红影身旁的仙君一个不高兴,又拿古怪的玉瓶收自己,“我…我…”
本想辩白自己长久以来是遭人蒙蔽,欲为数百载间亲手犯下的件件恶行寻几分托词,可话到嘴边,终究难以出口。
师父…不对,是明忻,确实欺骗了大家,可这双手却是自愿沾染了血光,亲手所为之事,实在无从辩驳半分。
“如我们这般…造下杀业者,最后会如何处置?”灵杏支吾着,悄然蔓生出些许恐慌,这副躯体乃明忻所造,想来此间事了,当场就会被销毁,至于其中魂魄的下场,恐怕不怎么好…
这样一想,还不如做傀儡呢!可…未泯的良知跃动着、告诫着,不能再回到当刍灵时的日子。
“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是排着队下无间地狱,永无轮回。”虽早已和璇玑通了气,但哪吒仍想吓唬吓唬她,神情平淡地细数道:“熔铜灌喉、铁碓石磨、沸汤镬煮、锯解剥皮…哎呀呀,想想都惨不忍…”
“你你你别说了别说了!”地动山摇中,少女果被吓得捂住了耳朵,泪水涟涟,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她想擦泪,又怕听到可怕的话,哭得满脸狼狈。
“按三界因果律法,确实如他所说,但你们受明忻蒙骗多年,若不辨原委内情,便一概定罪,难免失衡。”璇玑无奈地瞅那人一眼,心知他是记着之前在合欢城水下时,傀儡出言不逊的旧账,如今正好借机出口气,也未多说,只是趁着调控大阵的间隙,拉开灵杏掩耳的手道:“我会帮你们,不过此事牵涉过多,未来之事,无从预判,因而现下没法许诺,但可向你担保,获救之人,皆能有个公允裁断。”
“真的…吗?”灵杏怔怔回望向她,理智告诉自己,这番安抚或许仅是为了哄她安分的虚言,可看着仙人明澈的那双眼时,又奇异地生出一丝微弱渺茫的希冀。
也许…不是所有神仙都如明忻灌输的那般可恶?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等她细细琢磨,便见身旁仙君指尖轻扬,数道符纸脱手飞出,宛若黄蝶凌空飞舞,悠悠撞向前方的虚无之地。
耳边倏然沉寂片刻,紧跟着传来“咔嚓咔嚓——”接连不绝的琉璃脆响,肉眼不可视的禁制在符法下,显出了实质,漫天光华刹那爆开,散作无尽的碎片。
阵眼处的重重屏障,竟就这般被寥寥数张符箓给破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那道惊心动魄的巨型漩涡横亘当中,血水顺着丈高的浊浪飞速向内翻搅奔涌,凿出一处深不见底的血洞,周围厚重的光霭被巨涡强横地拉扯向内,盘旋成一条接一条的气旋,随着潮水在四下轰卷。
“玄光!”
璇玑一声清喝,腰间悬系的宝镜早有感应,不等她抬手引唤,便迫不及待地“咻——”地飞跃而出,闯至血涡上空。
原本巴掌大小的镜子凌空舒展,须臾间,便化作了一方数丈有余的宽阔镜面,倒映着污浊的天幕,祥光顿生,那光柱冲天而起,所过之处,妖雾阴气顿遭涤荡一清。
顶端风云突变,密云受镜光搅动,竟同下方血海漩涡一般开始飞速盘旋扩大,越旋越急,最终于内里透出了飘摇不定的光影。
镜光虚实交叠,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镜面匆匆闪掠,遥遥窥见彼端深处一株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玄黑的细长锁链纵横缠绕,无数药人四肢被锁,一个一个似结出的累累果实般,悬挂于虬曲的树枝之下;视线一转,又见人群之中,敖七和贞英的身影赫然在目…
“贞英…!”时隔多日,终于得有妹妹踪影,哪吒双目圆瞪,方才失声唤出一句,喉间便被一瞬冲涌上来的酸楚与怒火,堵得无法发言。
只因昔日娇俏圆润的少女,如今已被折磨得几乎脱了人形。面颊凹陷,皮肉紧紧贴在颧骨之上,往日灵动透亮的眼眸如死去的鱼儿,蒙着层灰白,那身单薄嶙峋的骨架根本无法撑起原本的衣裙,在风中飘飘荡荡。
身侧敖七的境遇,与贞英相差无几,枯瘦四肢上布满了锁链碾出的深褐淤痕,两片干裂起皮的嘴唇反复翕动,正不断念着些痴妄呓语…
璇玑亦是一眼便瞧见了憔悴的二人,痛若利石,霎那划开心脏,顺着裂痕流泻而出,当即侧首将承虚瓶递给哪吒,叮嘱道:“明忻心狠手辣,傀儡尚设两重禁制,贞英与敖七落入她手多日,身上必定也被施下了制衡的法术,你切莫贸然强行捆缚带走二人,一切需谨慎行事。方才我交予你的开天通明符是首要之法,待他们心神松动之际,寻机斩断内邪,咒法不必我多说…”
咒法之流,全可凭三昧真火一举烧个干净,她即便不在,哪吒也自能处置。
“至于异宝毒丹,无固定解法,我大致配了些丹药,只能靠你随机应变。”
狂风猎猎,卷动衣袂,三人的身影在浩大空间中显得微渺。
“你放心,我会把他们一并带回来的,倒是那些傀儡…哼!”少年接下玉瓶,随手转了转腕间金圈,眸光含锋带锐,瞧得旁边的灵杏是胆寒又心惊,忽而意识到自己从前,是多么的不知者无畏。
“好,万事当心。”璇玑浅浅弯了下眼,口中却平平淡淡地说着既定的谎言:“镜渊不同实地,全凭玄光宝镜相连,故而流光鹤不可使用,但玄光可通你我神识,代为往来传讯。届时,若那端事成,我会让它以镜光指明重返阳镜的回路。”
见她一切如故,哪吒悬提的心稍稍落定,同历次离别前那般,当先取下自己的先天法宝交与仙君,“老样子,混天绫你带着。”
纵然他不在,混天绫亦能襄助一二。
璇玑未作推辞,点了点头道:“正好,我让它去一趟海底。”
话才说完,上空云蔼激荡得越发厉害,自远方虚空中隐隐传来一声声震颤嗡鸣,大阵中流转的符文迅如闪电,层层金光在血色天幕之上明暗交替,可见明忻二人正全力强攻阵壁。
情势紧急,哪吒不再多言,瞥了眼心神紧绷的灵杏,唤道:“走了,该去会会你昔日的同伴了。”
哈…哈哈…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是躲不过的,少女勉强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哦”了一声,带着满身视死如归的气势同神君一道踏入了光柱,朝着不是很熟悉的冥渊飞去。
只怕明忻未至,疏桐和烟罗两位姐姐就得把自己剁碎了拿去喂狗…呜呼哀哉…
送走二人,璇玑敛了笑容,孤身一人立于血洞边缘,掌心握着的混天绫依旧柔软滑凉,似流水融化在手中。
【唉呀…那小子要是知道你骗他,得多伤心难过啊。】神识里,玄光不着调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它知道主人心思,但不是个安慰人的性子,只好这么感慨一句。
【此次杀劫,因我而起,他不该沾染因果…否则日后我若不在天庭,该由谁来查明司命一事。】她面色沉静,低眸将一沓施了避水诀的符箓递给混天绫,顺带为其布了层屏障,以免沾染血污,这才出言嘱托它往海底深处走一遭,若遇结界,便甩出符纸破其屏障,将被困其间的顾怀姝救出来。
【嘁…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为你舍不得。】那端属于法宝灵识的空间中,双镜尚未追来,镜子得有空闲,听出主人话中一掠而过的转折,轻哼一声:【我观他言行神色,恐怕早已猜到将来之事,偏你狠得下心来,谎称到时候令我指引归途。实际上,是在承虚瓶上贴了另一张天罡引路符,时机成熟,便可借此引他们折返西海。】
流光鹤不能用是真的,彼此消息代为传递是真的,可重回阳镜却是假的。
璇玑注视着背负重大使命的混天绫,摇头摆尾地窜进血海,未曾回应,只默然持控着阵法,与那二人隔着一层天幕对峙。
分作数方阵列的光纹,在她的引导下一刻不停地辗转移动,外来源源不断的巨力持续冲击,撼动得整片血海掀起滔天赤浪,“哗啦哗啦”拍打在护身光壁上,滑落缕缕血肉残渣,半晌,听得一声充满倦意的叹言:“你话未免太多了,玄光…”
听出仙君心境异于往常的低迷,宝镜愣了会儿,少见地没有回击,只反问道:【当真想好了?虽然造就一切的元凶不是你,可最终是由你来了结…那些老仙早就看你不爽,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恰逢新制推行,定会借机生事,到时,非但一身清名尽毁,严刑酷罚更是避无可避…】
璇玑仰望苍穹,沉默良久,方徐徐道:“…妙应真人未曾登仙时,曾有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我既为医者,亦是神仙,怎能因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而置之不顾;何况此为发乎本心之举,如何能退?”
刚说完,笼罩身形的圆形光屏又是一颤。
敌方二人合力破阵,兼之按时辰推算,三城之内正值深夜,夜深人静,众人安歇,无需刍灵继续佯装常态,明忻刚好抽调大半人手一同奔赴此地,人多势众,倒令她有些吃力。
见此,正于镜域之内与追袭而来的双镜缠斗的玄光,分出心神高声急呼:【你还好吧?】
“别慌别慌。”青影神色平静,反过来安慰它:“再拦个一刻不是问题,虽是现时匆匆布阵,但其中内含诸多小阵,层层嵌套,他们只能一个一个陆续破阵。倒是你…别给我丢脸啊,若是被那两小破镜灵抓住,我可是得和问戒一同笑你的。”
悬于璇玑身侧的灵剑听及这话,剑柄处的流苏一晃,在空中连连点头,以示赞同。
【你在说什么梦话!】镜子在光怪陆离的镜像里疾速飞驰、躲避,同时为自己辩驳:【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法宝灵识受伤或身死,都会导致渊境产生地界乱流和错位,否则我大可咣咣几下把它们砸了。】
一番打诨插科,她倒松了几分心弦,玩笑道:“哦呀,镜子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你几个意思!?我长得不好看吗?】玄光炸毛,置于外间的本体都因一时气急,抖上三抖。
“好了好了,脾气怎么那么大呢?不如来谈谈后续计策。”璇玑被它的反应惹得扬起唇来,遂想到不久的将来,唇线再度敛了下去,“此番,他们除却引我杀生破戒外,应当还想借我的手,达成最终污浊海眼的目的。”
截教的意图,在看清全局后,着实显而易见。
生人为祭的血海、浮岛做田的人桩…如洛城时那般,以阵为炉,淬炼煞气,只不过此次的地脉,换作了连通四海的海眼。
她声音平直,仿佛局中人并非自己,“因此,这一整座渊境的生灵,从岸上到海里,全是为了那一刻所准备的。此局无可避免,逝者已矣,血肉可弃,但阳镜之内留存的所有残魂,无论是生人的,亦或是已逝的,我全都要从赵九清手里抢过来!”
字句落下,玄光恍然大悟地惊呼:【哦!我懂了!所以,你一开始时,背着那小子同我传音,让我做好收魂纳魄的准备,就是为了这个!难怪…我说呢,以你的仙力,怎会损耗得如此厉害?其实是在布下困阻阵法时,你还在暗处,又加设了另一重阵法,是吧?】
说来,所有法宝中,最了解仙君的莫过于玄光。诞生灵智以来,镜子朝夕相伴,于无声处静观其言行举止,看其勤习诸多技艺,倒在潜移默化中,勉强得以看懂了些她的布阵手法,而今稍一回想,立马便反应过来。
“不错。”璇玑颔首,赞许道:“连哪吒都没看出的隐阵,倒被你发现了。”
最初重返此地时,她布下的不单单是拦敌锁路的阵法,那其中更藏着能牵引散乱生魂的玄钧引灵阵,可光是单纯的引魂,不可能从截教花费大量心血布好的大阵下抢回众人残魂。
是以,她改造了引灵阵域的格局,变其温和本质,转为夺魂相抗。
利用这片天地的原生阵眼,置下玄光,一举两得,既为打通前往镜渊的路径,亦可用作引灵阵的枢机。
简而言之,便是对方阵破吸魂之时,即为彼方阵起夺魂之际,端看哪一方更胜一筹。
依她推算,阴镜必然会被带走,留作日后开启西海大阵的阵物。
眼下双镜联手尚且难以压制玄光,待到彼时,若是只剩下阳镜独力运转…结果不言而喻。
【哼哼!要不怎么说我乃先天灵宝,聪慧过人呢!】镜灵得意洋洋,【放心!只要隐阵一起,包给你全抢过来!】
声调轻快,却在思及自家主人要面临什么时,情绪倏地沉黯下来,别别扭扭地吐出句:【啊…呃…无论将来如何,我、问戒和承虚瓶,我们一直在你身边。】
“…”璇玑被它忽如其来的剖心之言惹得眼眸发酸,曲指拭去那点微光,展笑道:“别担心。你还记得初次入镜时,金殿考验中,我说的吗?‘若前路有误,我认、我改,我自会承担’,管它是误会还是错误,这是我的选择,皆由我担。”
清浅话音随着呼啸血浪,卷至顶空风起云涌之中。
举目望去,整片阵域的灵光已经开始渐次黯淡下来,其间金纹流转愈发迟缓,外敌玄力一寸寸地持续侵压阵壁,漫开隐隐约约的“嚓嚓”声及细密的裂纹,眼看距离阵法崩碎已是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