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虚实难明,无从分辨是旧事重现、夜半梦魇,还是身陷幻境,抑或都有?三者交织嵌套,意识沉落,向着不见底的幽渊坠去…
日头高悬,天际遥遥传来秃鹫低沉的唳鸣,地下却是密林森森,隐约嗅到一丝丝腥腐之味。
炽光受浓荫阻隔,林间荆棘丛生,残破的衣料零散勾挂于尖锐的枝刺间,不知又是哪一位不幸的难民在此送了性命。
“多谢二位侠女出手襄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消瘦的妇人满面风尘,抱着怀里哭个不停的幼女,眼含泪光,哽咽着,当即就要鞠躬致谢。
“万万不可。”贞英收了长鞭,连忙上前一把托住眼前人,出言劝阻:“大嫂不必多礼,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职责所在。”
“正是。”一旁的温令仪紧跟着开口,眼底带着几分审慎的关切,“只是这条小径毗邻枯荆涧,地界阴僻,多有异物潜藏。纵使白日通行,亦不可掉以轻心。不知嫂嫂是要往何处去?家中可有其他亲人?怎的独自行经这荒险之地?”
她常年随师门众师兄师姐遍历四方,阅历见识较好友更长一些。
如今凡间世道动荡、战乱不休,一介身单力薄的弱质妇人,尚且怀抱稚童,独自穿行于阴祟丛生的荒郊险地,委实反常,令人…心生戒备。
“我…我夫婿去了前线打战,想是回不来了,什么枯荆涧啊的,我也分不清。”妇人闻言,鼻尖一酸,哀哀滚落下泪来,拈着褴褛的衣袖擦了擦脸,抽噎道:“姑娘有所不知。若非兵祸乱世,谁愿意舍却故土、背井离乡?我本是玮州广元人…”
二人对视一眼,一路行来,见苍生流离之苦,而今见她垂泪哭诉,心中悲悯更甚,连忙处理完妖兽尸骸,听其叙说。
妇人名唤柳非烟,本是玮州广元人,家中公婆早已亡故,唯有丈夫一人撑家。
此前战事告急,这唯一的男丁也被强征入伍,奔赴前线,至今杳无音信。
不久前,家中余粮耗尽,柳非烟上山挖采野菜时,偶然救下个从战场上逃归的少年,那孩子感念她救命之恩,好心相告,前线死伤无数,敌兵不日便会攻破玮州城池,劝其早作打算为好。
柳氏听后大骇,她一介妇人,无力守城,更不忍稚女身陷战火,当夜草草收拾行装,留下一纸书信,便带着孩子仓皇出逃。
前段时日,她与一众流民结伴奔走,期间听人交相传诵,南部地界藏着一处名为逍遥的世外桃源。
那方仙境不问身份、不分贵贱,广纳天下流离失所、厌恶战乱之人,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避祸安身的净土。
众人心向往之,决心相偕同行,一道去寻那所谓的逍遥仙山,保全性命于乱世。
未料,行至中途,路遇一小伙山匪劫路,队伍里的青壮汉子挺身而出,以性命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为一干妇孺老小争得片刻逃亡时机。
夜色昏暗,柳非烟抱着孩子在林间跌跌撞撞地摸索,慌乱中谁也顾不上谁,就此走散了去。
一片黑暗中,凭借肉眼实难辨清路径,她脚下一滑,失足滚落山坡,待到天光放亮,举目四望尽是陌生之地,只得大致循着南方的方向,辗转漂泊,无意间走到了这条荒径。
“原是这般…”贞英沉叹一口气,心中顿感怅惘,目光一低,这才留意到妇人一直在踮脚借力,裸露在外的脚踝处瘀肿青红,想必就是此前滚落山坡时落下的伤势。
眼睛泛起酸意,她轻轻一揉,即刻蹲身下来,引动仙力为其疗治伤势,又随手掐出净尘诀,拂去母女二人满身尘泥。
“这…这…”柳非烟试着放平脚掌,当下是半点胀痛都感知不到了,惊诧不已地开口道:“二位姑娘莫不是哪处仙山的修士?如此妙手!先前是我眼拙了,竟认作是习武的侠士。”
“仙女!仙女姐姐!”她怀里的女娃被莹润流转的仙光吸引,霎时止住哭音,睁着圆圆的眼眸望向她们,小手不停朝前伸出,想要靠近她们。
“咳…柳嫂嫂谬赞了,我们…”贞英轻轻握了握女童皮包骨的手掌,被一声声仙女姐姐唤得颇为赧然,却也不便吐露真实身份,随即拉过早已消除戒心的温令仪,道出二人预先商定的说辞:“我们是附近青冥山门下的弟子,此番奉师命下山除魔卫道。”
温令仪盈盈一笑,亲眼见证过妇人伤势未曾作伪后,终于放下心来,接声道:“没错,今日途径此地,幸好赶上。”
“竟真是两位仙长!”柳非烟双目一亮,继而想到前路未卜,眸光瞬时晦暗下来,语声低迷:“只是不知继续南行,倘若再撞上妖邪匪乱,我母女二人又该如何是好…这般乱世,当真是要把人逼死才作罢。”
听得此话,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微微收紧,催动神识悄悄商榷,心下暗忖,若是出手相救后便就此抽身,终归不妥;并且她们下界多日,沿途也曾听闻那首传唱甚广的童谣,对那处人人向往的逍遥仙山,本就心存疑虑。
此次得遇柳氏母女,不如顺势送她南行,顺路寻访那处地界,倘若真能寻到踪迹,便可亲身入内,弄清其中真面目。
二人敲定了主意,由贞英开口宽慰道:“柳大嫂不必忧心,我们恰好要向南与诸位师姐师兄汇合;不若与你们同行一程,待寻到逍遥仙山,再行离去也不迟。”
温令仪适时颔首,含笑附和:“是也,柳嫂子放心,如今妖祟横行,你带着稚童孤身赶路太过凶险。有我二人相随,沿途妖邪鬼魅,皆不敢轻易近身。”
闻言,妇人先是一怔,遂而惊喜交加,连连拜谢道:“多谢二位仙长!多谢二位仙长!此番恩情,永世难忘!”
至此,她们一行人踏上了寻访仙境的路途。
碎片闪回,初时的记忆随着破灭辉光逸散,晦暗沉沉中,那些入城后的过往,如同不断涌上沙滩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地周而复始,浮梦掠空,明明历历在目,伸手触碰却什么也抓不住…
“令仪,我原以为这地方是个表里不一的幻境。”少女扬首,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四方,珍奇异宝比比皆是,仙凡和乐融融,接道:“没承想,真是处可供世人安身栖居的净土。”
温令仪亦看得目不暇接,惊叹:“那赵城主真是了不得,居然造出了如此桃源仙境!”
两人手牵手,站在琳琅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同柳非烟母女挥手作别,眼看她们走远,按理本该折返回头,可这片缭乱之景催生出好奇与求索之欲,久久萦绕心头,实难自拔。
“不如我们…”
“我们不如…”
贞英转眸望向友人,温令仪亦同步侧目相视,目光交汇,各自笑出了声。
她们念头契合,尚是少女心性,但凡见识过这般玄妙的奇境,又岂能静下心来就此离开,由是坠入了旁人精心编织好的罗网之中。
贞英眼里映着满城的珠光宝气,语调欢快:“反正,方才听清霜姐姐说,要是不习惯的话,三日后同赵城主说一声,便能离开。”
温令仪眸光闪闪,她素来受师门教诲,恪守无功不受禄的准则,当下提议道:“嗯嗯,就四下一瞧。若是有什么外间寻不到的宝物,尚能以这百枚元畴购置下来,只是…平白受此馈赠,心中总觉不安,依我看,不妨去往城外灵田,帮忙劳作栽种,略作报答。”
“好呀好呀,我正想说呢。”
……
“令仪,我好想要那支瑶光簪,可好贵啊,得八百元畴呢。”
“贞英,我也好想要那柄霜截剑…”
“我们,去赚元畴吧!”
……
“贞英贞英,你快来尝尝看。这个特别好吃!我数十年前同师姐下山历练时,尝过一次,至今难忘!没想到竟能在此地得遇。”
“什么什么?唔…真的哎!”
……
“噫,不对不对,我想要高风秀骨,英采惠姿的,不是这种,也不是这种!”
“对对,要如鸾鹄之高翔,玉雪之不污!”
“令仪!你真懂我!”
“那是!”
……
“令仪,三日时间是不是已经过了啊?”
“好像是吧?我也不记得了…唔,可是,饴甘城还有好多没吃过的。要不,再多待几日?”
“嗯…琳琅城里我也有想兑换的东西,那就…多留一段时日?”
“好!就几日!”
……
“令仪,令仪令仪令仪…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仪仪仪仪仪仪仪仪仪仪仪仪…我我我我我我我…想要想要想要…留在这里…我们我们我们…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吧…留下…下下…下…”
往日言语快若流光,最终凝作无数含糊不清的话音冲荡着整片视野。
最初踏入此地时的决断,消融在日复一日的安稳和欢愉中,一个个熟悉的人影相继搁沉,封存至难以追忆的深渊,娘亲、兄长、姐姐…
“欲避祸,求仙山,逍遥城里百事安。灾不侵,祸不缠,一入逍遥不复还。”
和风拂面,她买下那支魂牵梦萦了许久的灵笛,恍惚间,耳边回响起那首不记得在哪儿听过的童谣来,心中不由想到,这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逍遥福地,要积攒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的元畴,留在此间,永不离去…
脑子昏沉如浆糊,面上却挂着欣喜的笑容,思及还在田里的好友,少女加快脚步,欲要往城外赶去,却正好撞上了捧着点心刚刚腾云下山的龙子。
“敖…敖大哥!”
“嗯?你是…贞英妹子!”
得遇熟人,两人皆是一喜,各自从迷乱的心神里,艰难地找到了属于对方的那点回忆,磕磕绊绊喊出口,随即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敖珏敲了敲钝胀的脑子,死命回忆着入城前的过往,却似大雪覆盖的旷野,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依循着心声道:“我…上岛来,是想为母王,寻一瓶能疗愈龙族旧伤的长青丹,以及别的灵药。”
“哦哦。”贞英颔首应声,顺理成章地回话:“我是送人来…的…”
尾声一顿,等等,送人?送什么人来着?她蓦地愣住了神,有道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晃悠,可怎么也辨不清样貌,究竟…是谁啊?
“这样。”敖珏心中惦念着积攒元畴之事,只盼着尽快了结闲谈,略一拱手便作辞道:“我尚要前往灵田劳作,贞英妹子自便。”
话音未落,人已飞天而去,只余下少女僵立原地,双唇微张,那句“我也要去往城外”生生哽在喉间,无从出口。
心里有微弱的迷茫滋生出来,同她说你忘了很重要的事?
我忘了事吗?什么事啊?
贞英费解地蹙着眉,体内仿佛盘踞着两股力量,相互撕扯,一边是温水暖裘,唾手可得的安逸,令她不愿寻根究底;一边是寒潭冰雪,残存着零星清醒,欲要提醒她此地蹊跷。
心神受扰,神思昏茫,眼前的路人、街巷、楼阁…都融在了暖光下,不住地摇曳晃荡,一如被风揉碎的湖面倒影。
少女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扶额蹲下身来,试图稳住视线却未果,只好紧紧闭着眼平复这幻乱的错觉,就在心底那点清明逐渐微弱,暖意漫涌而上,正打算吞没种种疑虑之时,灵台中,忽而荡开了渺远的清音…
“仙…仙…仙子…子…你听我…我说,你在的那地方…地方…不对对劲…真真真身…在外面面…”
声音似被干扰,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她被吓了一跳,在识海里问对方是谁,可不知是受了阻隔,还是另有缘由,久未传来回话,只听那女声持之不懈地唤她。
“仙子…子…子…我记…记得得得得…你…你…你你你…清…清醒一些,我…我我我…不知道…道怎么…怎怎么帮你,但…但你…你你你…不该再待…待待下去…”
话语一起,她顿感视线愈发模糊了,体内那股未知的气息再度攀缠上来,压得喘不过气。
你是谁?
我又是谁?
这里是哪儿?
为什么不对劲?为什么不该再待下去…
随着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接连冒出,脚下的青石板恍若化作了烂泥,正缓缓将整副身躯往下拖拽,各处飘浮的魂魄被黑色的丝线缓缓侵蚀,空出一点点的缺口…
她捂着浑沌的脑袋,颤巍巍地想要起身离开,双脚却重若灌铅,难以挪动分毫,心中焦灼又惶恐,急得少女簌簌掉泪。
“哥…哥哥,姐姐…救救我…”
危关之际,潜意识里,她不受控制地脱口唤出最信任之人。
随着那声呼唤,昔时来自仙君的叮咛,自重重束缚下拼命挣脱出来,灌入耳内…
“贞英,日后你若行走世间,当记法宝术法皆为助力,灵台不乱方是根基。倘若连自己都心神失守、方寸大乱,纵有万千外物傍身,亦无从自救。”
“可姐姐,如果陷入幻境或是别的古怪地界,沉溺其中,我当如何?”
“自然是调己之炁,击其灵台。只要上宫泥丸清明,那再多虚妄假象,便无从困你。”
“…那岂不是很痛?”
“嗯…那你是想在安逸中不知不觉地魂飞魄散,还是忍一时之痛,挣破迷障?”
“那自然是…”
往日话语消散如烟,璇玑从前教的心法要诀自心中默念而出:己炁冲宫,三宫鸣震,荡除浊妄,神基自坚!
给我破!
她狠狠一咬牙,调御周身真气,朝着昏蒙的灵台轰然撞去。
“嗡——”
颅中骤然响起震鸣,钻心的痛,疼得少女死死扣住砖石的十指甲片都翘了起来,露出内里撕扯的血肉,恨不得即刻昏过去,可周遭祥和的景象却在此时,宛若裂开的镜面,开始崩解。
血海、灵田、骨山、人形树、眼珠花…意识急速回笼的瞬间,真实残酷的画面涌入感知,冲击着尚未安定的心神。
贞英倒吸一口气,发觉那气息腥甜异常,诱人犯困,急忙屏息,不动声色地一扫四周,诸多同她一般的人影,满身脏污地劳作于灵田之中,红丝引动,恰似天幕下一具具牵线皮影。
这是怎么回事?令仪和敖大哥呢?
还有,破瘴解毒的丹药是什么来着?姐姐…姐姐明明在传讯中告诉过她!不要慌,贞英,镇定下来。
察觉到那些诡异眼珠的存在,她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眯着眼装作躬身打理的模样,想要施展隐身诀,但因从前在仙署偷懒,迟迟未能习得,本是打算推后修习,孰知先陷险地!
如今,反倒应了兄长从前的那句话——“修行不仅是为神通,更是立身之本、护己之力”。
李贞英啊李贞英!你为什么没好好听哥哥的话!
大滴大滴咸湿的泪,饱含悔恨默默流至唇边,趁蹲身的一刹那,少女抖着手,迅速从兄长给的芥子袋里掏出丹药,混着血泪吞入腹中。
那股令人作呕的异香消失了,她又借灵草和泥土遮挡,施展仙法,将鲜血淋漓的双手疗愈。
凭她一人之力,想必出不去这诡异的界域,得找到令仪和敖大哥,将他们唤醒,方能共谋脱身之计。
自己的神识铺展范围有限,仅能探查近处浮岛,先碰碰运气,看看是否有二人踪迹,倘若寻不到…她心中一沉,手肘碰了碰腰间的长鞭,便只能背水一战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得以寻到就近的敖七,借三光定心符唤醒他的神智,可惜,还未等找到温令仪,一番动静便已惊动了树上监视的眼珠妖花,曾经在三城见过的店铺伙计、食肆掌柜…齐齐现身,截住了二人。
这地方从人到景都实在古怪,人影杀之不绝,景色污浊视野。
敖珏化作龙形,想要强行突围,却屡屡撞回原处,血海翻涌不息、傀儡永无止境,直到他们力竭摔入血水之中。
……
“贞英,贞英,贞英…”
记不清是第几轮了,数十亦或数百?令仪如常温柔的嗓音,无休无止地充盈整方识海,她紧闭着眼,可好友熟悉的身影及面容,仍清晰地映入脑内。
“贞英贞英…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在逍遥城好孤单啊…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贞贞贞贞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么么么么么么…!”
声声哀呼,一次比一次凄厉,到最后化作紊乱不成调的嘶鸣。
虚影在识海中更迭,变幻莫测…她时而孑然立于妖花之间,密密麻麻的眼珠悠悠转动,冰冷地环绕窥伺;时而身处灵田,红丝捆缚身躯,牵扯、拉动、收缩,深深嵌入四肢、勒进骨肉,温热的血滴滴哒哒地沿着皮肤滑落,殷红刺目,最终汇入那片茫茫血海。
可怜的少女被潮浪打入水中,在海里惊惶地瞪着眼,那双昔日明亮的双眸高高鼓起,爬满狰狞的血丝,似乎下一瞬便会暴开。
满头满脸尽是血色,似蛇一般蜿蜒绵亘全身上下,她伸出手抓挠皮肉,痛呼道:“贞英贞英贞英贞英贞英贞英贞英贞英,我好疼啊我好疼我好疼我好疼,你为什么不救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你这个小人!骗子!伪善者!”
小人小人小人…人人人…亻亻亻…
骗子骗子骗子…子子子…孖孖孖…
伪善伪善伪善…善善善…譱譱譱…
文字在目光里扭曲溃散,笔画撕裂、偏旁离散,充满怨毒恶意的骂音汇同虚像,无孔不入地钻入,循环往复,犹如毒蝎蛇虫,啃噬着她仅剩不多的坚持。
贞英喉头一阵哽咽发胀,想要辩驳,想要否认——说自己没有抛弃她,自己不是骗子、不是小人、不是伪善者…
可所有的话冲涌上来,终究一句也未能吐出。
若她从前能习得隐身诀,便可在不惊动眼珠的情况下,先寻到敖七,再悄然救回好友;
若她过往修炼神识时,不曾懈怠敷衍,便不会神识受限、探查无门,眼睁睁看着挚友落入罗网;
若她往日听兄长告诫,稳扎稳打、夯实根基,而非贪图安逸、心存侥幸,便不会进退两难…
诸多种种,哪怕最后无济于事,但好歹不会独留令仪一人。
太多太多未尽的如果、错过的曾经、落空的希望,化作刀锋剑刃,随着那张狰狞头颅的靠近,割得她痛不欲生。
温令仪紧紧贴在她面前,额对额、鼻对鼻、面对面。
幻象骤变,光影扭曲,面前人形与白骨交替闪烁,半边是尚且完好的温润肌肤,半边是森然外露的嶙峋白骨,未褪净的血肉残筋摇摇欲坠,丝丝缕缕挂在白骨之上,红白交映,触目惊心。
“贞贞贞贞…英…贞英…”温令仪每说一句,就自口中呕出一口血,腥膻的浆液混着残碎腑脏,喷溅至对面,白骨森森的手指刮擦过下颌,力度虽轻,却仍透来一点尖锐的刺痛,“都是…都是因为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你就是罪人!罪人!罪人!”
恫恫恫恫恫…
痌痌痌痌痌…
疒疒疒疒疒甬甬甬甬甬甬…
成千上万的痛字围绕飞旋,怨诉着她的无能,碾压着她的心神。
愧悔难抑,椎心泣血的自责,积蓄的泪再也忍不住,跌出眼眶,贞英于心中无声呐喊:是…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想救你的,可…我真的没办法。
挚友脱出眼眶的那粒眼珠子牢牢盯着她,破烂不堪的嘴唇张张合合,又道:“你有办法的,你有办法的,救救我…”
什么办法啊?令仪,到底什么办法啊?
幻影越靠越近,终于露出了真实意图:“接纳我,让我们融为一体,杀了…杀了他们…以他们的血肉,平息我之怨气;让我借你重生…弥补你的过错,这本就是你欠我的!”
蛊惑之声怂恿着她放开了所有的心防,血骨晃晃荡荡逼近,腐烂的筋肉化作黏腻绵软的丝绦向外延展,钻入衣料、附上肌肤、循着经脉渗进内里,直至血脉相融,密不可分。
那道已经被刻意催生扭曲的心魔,得偿所愿后,藏在体内桀桀直笑,眉目可憎。
它张着口,呢喃着:何曾有过“温令仪”的存在,我们…本就是为一体。
……
镜渊深处不同于阴镜风光绚丽,亦迥异于阳镜满目红白,这里更为压抑,常年弥漫着一层厚重的灰霾,不见天光;有天无地,那棵虚浮的古木泛着幽绿,玄黑铁链缠绕其上…
只是现下,此间沉晦尽被神光刺破,林木断折,八瓣绣球悬于巨树顶端,磅礴的流光随着球体旋转四下迸射,束束金芒下,十六头目统领五千瘟神鬼兵奔腾杀出,狂风呼啸,同守于镜渊的刍灵、尸鬼、药人杀作一团。
兵刃碰撞、厉啸长鸣之声纷叠四起,偌大一片灰黑天地,霎时拉开了战局。
“杀!杀了你们!杀了你们!令仪就能回来!”贞英挥动着长鞭,往日沉稳的鞭法失了章法,凶暴无序,怒卷如风,似戾气滔天的狂龙,道道仙法乱飞,炸得四野全是火光。
“杀了你们这些入侵者!是你们!是你们害得母王身死!害得西海尸横遍野!啊啊啊啊啊…杀!”
敖珏利剑急刺,压抑多时的悲愤怨恨尽数爆发,心神遭受蒙蔽,赤红双目里,倒映着那害得他亲族覆灭的罪魁祸首,恨不得食其肉吮其血,乃至连龙鳞都隐隐透出体表。
“啧…你那师父当真是毒浸五脏了!害人至此!”哪吒飞快扫了一眼整圈战场,唯恐下手过重伤了亲友,是以出招处处留有余地。
左右交相而来的数道暴击,他不慌不忙,手腕急旋,火尖枪“铛铛铛铛——”连响,接连架住,顺手掷出乾坤圈,金光破空,直掠前方,替不远处渐感难支的灵杏,逼退手执子午鸳鸯钺的疏桐,随即吩咐十六魔将中的山精:“箐娘,她交给你了。”
“得嘞,元帅自去忙旁的便是。”一身翠色罗裳的箐娘旋身避开尸鬼,踩着自个儿催生出的巨型藤蔓,轻巧地落到了灵杏身旁,看少女气喘吁吁,自言自语:“呼…我,我现下也觉得她可恨极了。”
她从前并未来过冥渊,此间诸事,向来是由备受明忻信任的疏桐和烟罗负责。
自从不久前,亲眼见到内部惨状后,那颗本还在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坚定下来。
那些被送入此地的仙凡,尽皆成了试药对象,其中人影,有身形异常膨大的、皮肉枯瘪干缩的、经脉暴涨渗血的,模样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沦为了任人摆布的躯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另有万千尸鬼,形貌虽与常人毫无分别,却一体分化数人,专嗜精魄血肉,可化作虚渺的雾态匿迹潜行,亦可做凶兽匍匐奔袭,迅疾之态远胜腾云驾雾,神出鬼没,叫人防不胜防。
至于他们一众刍灵,本就可共享记忆,先前一来,她便将自己在玄光宝镜中的所见所闻,全数渡与曾经的同伴。
那些关于明忻的算计欺瞒、曾经的冷酷真相…顺着彼此无形的神念,传入每一个同族的脑中。
一时群灵百态纷呈,有震撼者、惊诧者、愕然失语者,亦有满心疑虑不肯轻信者、面无表情静观其变者,以及…纵使知晓一切,仍无所动的疏桐和烟罗两位近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