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老桃树下,枝叶之间,筛落一片粼粼斑光,投在最后那一筐还未收拾的红荷上,由内向外都浸着日光,红金相缀,一簇簇宛若燃烧的火焰,艳丽无双。
这货惯会折腾自家妹妹,上次在蓬莱是焰心莲,今日又是红荷,瓣盏比寻常更为舒展阔大、花色比莲花更添浓酽沉厚,瓣边还凝着一层光晕,多亏贞英巧思妙手,否则哪里容得他如此花样百出的提要求,是烦都要烦死了…
璇玑眸里倒映着满筐的心意,欢喜之余不由为妹妹打抱不平几句。
玄光不知她内心感慨,只一个劲催促着先速速剥柄莲蓬尝尝鲜,说不准这莲子,还能对体内被刑伤磨损的经脉有所帮助。
仙君笑而不语,却是依言照做,她随意挑了支莲蓬衔起,指腹划过凹凸的莲实,像是命中注定自有牵引,恰好就选中了那枚由哪吒心莲化生的莲子…
下一瞬,莲实似有了灵识一般,自她指间挣跃而出,滴溜溜地在半空旋了数圈。
须臾之间,满院的云光氤氲、金光烁烁,莲子豁然化作一朵广约六寸的仙莲,芳瓣次第绽开。
依稀可见,花心正中盘腿端坐着一团粉嫩的小小人影——金扣束双髻,面若银盘、双目紧阖,额心一点朱砂,艳若渥丹;莲瓣裁做红肚兜,云雾织为灯笼裤,骨秀清妍自天生。
藕节似的手脚,肉嘟嘟白生生,令人望之生喜,那仙童放下掐诀的手势,长睫轻轻一眨,正要把眼睛睁开,舒一舒蜷了许久的身子,可就在眸光初启的刹那,他身形一轻,整个人就此被捧了起来…
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在匪夷所思的情境下现了身!更出乎意料的是,眼前出现的,还是一个她从未得见、比记忆里还要稚嫩几分的小哪吒!
璇玑目光闪闪,新奇不已地左看看、右瞧瞧,甚至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了揉他润玉般的脸蛋。
手下触感温热,她犹自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声:“哪吒?”
“唔…璇玑,是我是我。”小哪吒见了仙君,喜不自禁地伸长胳膊,想去拥抱、亦想趁势阻止那“为非作歹”的手指,偏偏自己过于小巧,挥舞半天仍差着好大一截,怎么都够不到。
这一声呼唤,倒同昔年初见时一般无二,脆如碎玉,又裹着几分软意,听得璇玑好一阵怜爱,见他徒劳无功泄了气,笑着用双手拢住小人,道:“你这是何时修得的身外化身?好生可爱;正巧我从前无缘得见幼年的你,只听十娘零碎说起,你幼时是如何的灵慧乖巧,今日得见,也算补上一桩憾事。”
小吒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她的手,可须臾便察觉这一双手皮肉单薄、骨形清峻,心底顿时溢开一股疼惜之意,贴着手指咕哝起来:“才不好呢!贞英前来见你,你总是隐去身影,我心中实在放不下,便托大圣相助。原想修出一具形貌相仿的化身,谁知本源聚则神力完备,一旦拆分,便只能化作这般模样…”
话音渐渐沉下,满是怅然沮丧:“这既不能替你消灾挡难,亦无仙法助力,空有一副躯壳,反倒还要你来照护我。”
哪吒素来好强,而今这稚童模样,连自保都尚且艰难,谈何为她分忧?反倒成了累赘,略略一想,方才重逢的喜悦,转瞬便蒙上一层黯然。
“怎么会?”璇玑将他搁至石桌上,抚着双髻宽慰道:“化身与本体神思相连,如此一来,便省却了贞英从中传话的工夫,何况若无你从中牵线,我身上业火怎会消解得如此之快。此外,还有些旁的,要与你商议。不过在此之前…”
言罢,她恢复正色,沉吟片刻后开了口:“我原想,借玄光之手将你送出幽冥镜,一番杀业尽在我身,便可保你周全…哪知…”
仙君长叹一声,伸指戳了戳小吒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哪知你倒好,把自己都陷进局里。陛下纵是有心保你,也不好得过于偏私,恰逢新制得罪了好些人,累得需下界历劫!”
不提尚且还好,旧事一掀,胸中愠意便涌了上来,她屈指叩桌,冷声盘问:“说说罢,凡间又是怎么回事?”
眼瞅青影动怒,小吒垂眸敛唇,挠着脸颊讷讷无言,许久才支支吾吾道:“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人受责…呃,那事嘛,说来话长…”
璇玑言简意赅:“那就捡紧要的说。”
果然不该叫她担心的,否则现下怎会毫无重逢的欣喜,反被训斥一顿…他耷拉着眉眼如是想到,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细述前因始末:“贞英应同你说过,我此番去的非是固定地界,乃一方秘境。这事原先仅是一条线索,源于不少仙神救济四方之时,所发觉的异动…”
乱世动荡,本就是邪魔妖道滋生蔓延的良机,时有一众装束各异的人群,悄然游走于城池乡野之间,四处布道传惑,所过之处,屡生不祥之事。
为追溯根源,玉皇此次刚好借着贬谪的名目,命哪吒暗中彻查,他投生凡间,后因双亲早亡,流离各地,于兵戈战乱与妖魔祸患的夹缝里堪堪长至年少。
只是碍于肉体凡胎的桎梏,无法动用灵力神通,仅凭记忆重修了些许粗浅法术,譬如障眼法、化形术之类的。
随后他蛰伏许久,一路追寻踪迹,刻意装出心志迷乱、被教义彻底蒙蔽头脑的模样,设局博取信任,顺利混入其中,这才知晓内里真相…
那伙异教徒诓骗世人,层层洗脑,哄得信徒自愿献上金银财物,更有甚者,连自身性命与生魂,都一并奉予那些人口中的教主;若是本身略有本事,能替教派招揽信众,抑或取得珍宝,便可凭功绩攀升,跻身教内高层,得以进入所谓的圣地。
那地界本是无主之地,数百年前被一众游离的野神妖魔盘踞霸占。
他们经营数百年,联手布下仙人勿入的结界,并将掳掠而来的凡人培植初代信徒,为那桩残酷赌约铺下根基——各方在内划地立教、彼此竞争,遣派教众散于凡间,以收拢新一批的信徒、榨取财物劳力、掠夺凡人魂魄生机为乐。
每百年便结算一次输赢,凭劫掠所得、信徒多寡、魂气丰薄结算排名。
败者割地或赔供,胜者坐拥更多资源权柄,岁岁不止、周而复始。
哪吒虽潜入其中,却不得动用神通仙法,只得另谋计策,打算设法替代一方势力,挑拨离间,引这伙邪祟自相内讧。
原是万无一失的布局,可千算万算,终究出了纰漏。
各派平日里看似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实则本源相通,乃是旧日故交,纵然因长年赌斗耗损了情分,危难之际依旧彼此顾念。
其中一尊老邪神生性阴狡多疑,早已对哪吒伪装成的“大妖”起了疑心,几番层层试探之下,终究看破底细。
身份一旦败露,众邪当即抛却私仇,联起手手,向他痛下杀手…
小吒说到此处,故意仰头看了璇玑一眼,叹息道:“幸亏我乃莲花化生,否则换了旁人,在那刀剑贯体、妖法碎尸后,又被抛入涧底浊流之中,哪里还有半分生机?”
他本是想讨句好话,不料此次这百试百灵的法子失了效,仙君非但没有立刻追问安慰,且还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他表演,“继续说呀,怎么不说了?”
“…你!”小童子鼻子都皱了起来,但终究是自己理亏,只好闷闷生气,可转念一想,自己今朝乃幼时形态的化身,小孩子嘛,扮扮委屈耍耍无赖怎么了!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反正并非本尊形貌,自是如何方便如何行事。
于是径自抹抹眼角,背过身哀哀低喃:“可怜哪吒出生入死,也不见得有人心疼;某些人自己伙同玄光欺瞒我,我都还没处说理呢…”
神识里,玄光幸灾乐祸地旁观,哈哈大笑起来.:【哦豁~你看吧你看吧,这小子秋后算账来了!】
【…】璇玑被这一内一外的话语堵得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少顷才伸手将那一小团人影扒拉过来,温声劝道:“胡说些什么呢,我自有为你勾心挂怀。西海一事亦是我的不是,不该行欺瞒之举,只是…你也清楚,就算重来一次,我的决定依旧一如既往。”
小哪吒被她这坦然的态度,气得连装出来的可怜模样都忘了维持,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可恨的青梅、可恶的元君!屡犯屡错,知错…就是不改!从最初时的千载避世,到后来的陌不相识,时至今日,仍是照旧而行。
宿缘总因情,分明心有一腔清怨,可正因她心性如此,才会令他越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只恨自己总是晚上一步,恨不能替她分劫、代她受刑。
思及至此,藕节团子更加落寞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你明明知道的…”
“还说呢,我看你也不遑多让!否则怎会只让贞英说些套话,用来宽我心怀,若非她藏不住事,只怕你都不会同我坦白。”璇玑无情反驳过去,继而还是不放心地拉着他上下查验一番,关切道:“罢了,遭了暗算疼不疼?有没有事?后续可有筹划?”
小吒在她手下转了一圈,方才那点不好的情绪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忙扬声应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别担心!那群蠢货怎么也想不到,我会死而复生,脱困之后,我便将那多疑的老邪神寻机除去,取而代之;借这一身名号与权势,继续留在秘境之中,依照旧计而行,这倒不算难事,难就难在…”
他略作停顿,于桌沿处坐下,晃着双腿缓缓说来:“秘境之中那些信徒,经年累月受邪说浸染,人性早已消磨殆尽,世世代代只知奉妖鬼为真神,甘心沦为爪牙。我寻思着,待把这群鬼东西一网打尽后,另换身份,混入其中徐徐教化,令他们抛却邪念,重返安常生活,日后纵是入了阴司评定善恶功德,也好过自始至终一身罪业,沦落得个打入炼狱的下场。只是这当如何引导?暂且还未寻得头绪。”
仙君静静听他所言,垂眸思忖良久,方提议道:“他们祖辈皆沉沦邪祀,根骨里早已养成仰赖神明、听命神谕的惯性,寻常劝诫,怕是难以拔除旧念。依我之见,不妨顺势而为,借一位新神的名分,承接原本那份根深蒂固的信仰,再改换教义,以善道替掉旧邪,循循善诱,反倒事半功倍。”
小哪吒却是眉峰一挑,转瞬提出疑议:“可这样,岂非依旧是诱导他们信奉神明?今日我们可以立善神行度化,他日若有心怀叵测之徒,照样效仿此法,借神名蛊惑众生,百姓依旧听风就是雨,全无自主主见,那与先前那些野神,又有何分别?”
“别急,这我自然也考虑到了。”青影微一抿唇,不由联想起镜中刍灵,二者虽说遭遇不同,但而今处境却有殊途同归之处,她想着,嘴上却没忘回话:“究其根本,不在立神,而在立心。新神只是渡他们走出旧邪的舟楫,舟楫到岸,自当舍弃。故而教化之时,需广开识见,并行耕织、规约、学塾,令他们习得自治之能,你若不擅这些,自可解了秘境结界,拜托各方仙神前来相助。待人心渐醒,便明示祸福本由自择,万事并非仰赖神恩所得,最后,须得择一个神陨的时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对面的小小人形抚掌接声:“届时在我离去前,就得设计明告众人,我本非真神,原是同他们一般的凡人。神身既灭,倚神之心自会散去,自此知晓命数祸福,皆由己身,不必再仰仗神祇。”
“然也。”璇玑听罢,先是颔首认同,随后指尖一点,化出杯盏来盈满灵液,分做大小各一,大盏留于己侧,更小的那盏递给他,“你我分隔多载,这个中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不若先尝尝你从妙应真人那儿讨来的药茶,慢慢细说。”
他们之间,虽有妹妹代为传话,但事关截教的诸般事宜,委实无从告知他人,更不好得书信往来,故此迟迟未能互通讯息。
贞英也因此知其一不知其二,只当作那逍遥仙山是何方妖道所布,自己和令仪则是被无端盯上的倒霉人,兄长和姐姐就更惨了,平白为了寻她而陷入险境,到头来背负杀业不说,还遭受各路老仙构陷罪名。
少女心怀亏欠,此前与众仙争执之事,是哪吒刻意嘱托,意在打消诸仙门下的疑虑,刻意营造出妹妹一腔愤懑、懵懂不知内情的表象,叫旁人打消戒备,亦是她趁势而为的本心之举。
两人看在眼里,却不能明说,只能暗暗提点两句,叫她莫要太过自责,此事绝非她的过错,至于温令仪的残魂,则另有安置之所。
风垂花影动,谈话间,几瓣桃花悠悠旋落,沾在二人衣裳发丝之上,尽管口中说的都是紧要的正事,可久别重逢,心底自有一种难得的松快安稳。
清风拂面,小吒安心地捧着杯盏啜饮,灵茶入口,柔和醇厚,润得浑身脉络都舒畅不少,他想起什么,急忙问道:“可对那天箴钉造成的伤势有所缓解?说来我其实并未亲往拜会真人,只是下凡之前,遣吞世界鬼往乾元山去了一趟,代为交托那自镜渊带出的药人;谁知老头儿又指引着吞鬼去了终南仙山,言道妙应真人或有法子,可助他们脱离苦厄…真人听闻你受了钉刑,这才特意赠予药茶。”
璇玑闻言淡淡一笑,权作自嘲:“真人医术高妙,饮下确有几分裨益。只是我体内寒火缠杂,昔日所用寒玉床反倒派不上用场了,索性取出从前营建道府余下的灵木,另造了一张木床休憩。”话音一转,她遂又追问:“不知真人可有方略,替那些药人重铸血肉、修复经脉?”
当年身在幽冥双镜,未曾亲眼得见镜渊之中药人的惨状,可明忻手段阴狠,落入她手,结局可想而知。
提及此事,哪吒轻吁了口气,徐徐道:“那些药人身中咒术毒法多时,肺腑神智早就受了重创,前尘往事全忘了个干净,疯疯傻傻,真人虽能帮他们唤回几分清明,内里伤势亦可慢慢调养,只是畸变的躯体,终归难以恢复原本形貌。这般境况,若是重回凡尘,免不了受人非议,必然难以立足。故而真人对其记忆略作新增,让一众药人只当自己是染了恶瘟才变作如此模样。又于山中寻了一处幽静山谷安顿,如今众人常住仙山,听真人讲学,无事便帮门下弟子栽种草药、浇灌田圃。”
这话说完,两人皆是心绪复杂,默然转着手中茶盏,一时只剩枝叶簌簌之音。
许久,方听仙君感慨道:“也算有个好归处。”
“对了!”自己的事情交代完了,小哪吒思绪回转,想起当日在正法台上的传音,话头一转:“刍灵、顾怀姝,还有你说的血海残魂呢?”
【这事得问我啊!】玄光听二人叙谈多时,早就按捺不住,急着跳出来搭话:【小子你可算是来了,哎呀呀呀,小曲自从听说你下落不明,那是焦灼得坐立难安…】
它的话说到半截,便被一旁面色泛红的主人迅速切断了连接。
青影吸了吸气,强装若无其事地举杯饮茶,刚好用茶盏遮住了下方小吒那张意味不明的可恶笑脸。
“璇玑…”藕节团子的声音清泠含笑,惹得她心头一跳,岂料这还没完,他见对面那人不为所动,索性更进一步,拖着软软的调子唤了一声:“姐姐~”
“不许叫!”璇玑惊得手一抖,险些泼翻整盏茶,他若是本相倒也勉强能顶得住,但眼前这尤为稚气的童子模样,着实是…难以招架!
她慌张放下杯子,声气不稳地训了一句:“你…你一介神君,好好说话!”
小哪吒歪着头,对自己的化身适应得十分良好,利用得淋漓尽致,“那中坛元帅,如今在下界好好待着,我亦非他,姐姐何出此言?”
听听、听听!仗着此间别无外人,这厮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仙君张嘴复闭口,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拿他没辙,只能抚额长叹,桌上的那一小团人影却忽然抱住了她的一节手指,额头贴着肌肤,姿态依恋,“抱歉,我实在高兴…”
未有一字言及想念,却无一不在道尽思念,凡间二十五载中秋月圆日,他似孤魂有家不能回。
小吒像团火,烘得那截被拥住的手指也暖融融的,璇玑眉眼渐渐放柔,轻缓地拍着他的背,“这不是见到了吗?以本源修化身,是不是很难?”
见面以来,他未过多提及己身艰险,但稍加思索,也知分割本源并非易事。
“不曾,不过是耗时略久,否则早该来见你。”童子摇摇头,不作多言,又同她顺势说了悟空的请托,末了眯眼望向流光晃眼的镜子,劝道:“要不…解开玄光的禁制吧?我看它憋得快裂开了…”
半空中,法宝正急得“呼啦呼啦”不停转圈,却愣是开不了口,于是便将镜面对准二人,闪闪放光芒。
一旁始终安静观望的问戒,被刺得缩回了剑鞘,首次生出同僚毫无没眼力的想法,难怪被禁言…
璇玑侧身,沉默地端视着镜子,也不知在脑海里同它说了些什么,眨眼间,满庭辉光散尽,玄光的话音终于再度响起,语气难得的沉敛几分:【咳,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妨来谈谈正事要紧!】
光华倾泻,原本空茫无物的镜面,霎时如水波荡漾,缓缓映现出其中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