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被迫看向自己肩头。那道伤口依旧红肿，缝线像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提醒着那场血腥的、自我施加的凌迟。他的胃部一阵抽搐，喉咙发紧。

孟灾的目光也落在伤口上，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观察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体。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医生般的平静语气，开始描述：“缝了八针。线是蓝色的，吸收线，不用拆。今天边缘有些红肿，但比昨天好，消肿了。护士在消毒，会有点凉，忍一下。”

他的描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陈述事实。仿佛在说“今天天气阴”。

护士开始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冰凉的触感和刺激性的气味让余逝猛地一颤，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孟灾的手背。

孟灾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他掐着，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伤口，看着护士熟练的操作。直到消毒完毕，敷上新的药膏，盖上纱布，贴好胶带。

整个过程，余逝的呼吸都又急又乱，额头上沁出冷汗，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屈辱。仿佛被公开处刑，将自己最不堪、最丑陋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孟灾平静无波的目光中。

终于，护士收拾好东西离开。余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向后靠去，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孟灾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没有移开目光。他静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余逝瞬间睁大眼睛的动作——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缓缓解开了自己左手腕衬衫的扣子，将袖子一点点捋上去，一直捋到手肘。

然后，他将那只手臂，横亘在两人之间，递到余逝眼前。

在他的左手腕内侧，横亘着一道颜色已经很淡、却依旧清晰可见的、细长而扭曲的疤痕。像一条褪色的、丑陋的蚯蚓，盘踞在那里，触目惊心。

余逝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道疤，仿佛第一次看见。

孟灾的目光也落在那道旧疤上，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遥远的漠然。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这里，是十岁那年，想从窗台跳下去时，被碎玻璃划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伤疤移到余逝骤然失血、震惊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

“当时流了很多血，我以为我要死了。后来，疤就留下来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想跳，没有描述当时的痛苦和绝望，没有渲染任何情绪。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和他手臂上其他任何疤痕没有本质区别的事实。

然后，他放下袖子，重新扣好扣子，遮住了那道伤疤。仿佛刚才展示的，只是一道普通的纹理。

他重新握紧余逝冰凉、汗湿的手，目光深深看进他震动不已的眼底，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看，我们都带着伤。”

“但我们都还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安慰，不是比惨，不是“我懂你”的共情。它是一个宣告。一个冰冷、坚硬、却无比真实的宣告。像两块同样布满裂痕、却未曾碎裂的石头，在黑暗中沉默地相互叩击，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

余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孟灾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的肩头，最后，目光落在孟灾刚刚放下袖子的左手腕。

那一刻，盘旋在他心头的、巨大的羞耻感、自我厌恶和孤独，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撞击了一下，出现了一丝裂痕。痛苦并未消失，恐惧依旧存在，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身上带着丑陋伤疤的人。

他不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走过荆棘、被划得鲜血淋漓的人。

有一个人，带着同样深刻的、不愿提及的伤痕，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平静地告诉他：伤口就在这里，它很丑，它代表痛苦，但它也仅仅是一个伤口。它存在于过去，而我们还存在于现在。

我们还在这里。

呼吸着，疼痛着，对抗着，活着。

孟灾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余逝的手，静静地坐着，任由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中蔓延。窗外的光线渐渐偏移，在病房洁白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