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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笨拙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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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寂静的深夜里。肩头与手腕上,那四道并行的、暗红色的印记,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像某种沉默的、疼痛的、却也因此而紧密相连的图腾。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窗内,伤痕被标记,孤独被联结,绝望被重新定义。

而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照在褪色的印记上,也照在彼此紧握的、伤痕累累的手上。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条明晃晃的光带,将空气里悬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孟灾刚给余逝喂完药,看着他皱着眉头吞下去,又递了杯温水,看他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接过杯子,转身去厨房冲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冲走了杯壁上残留的药液,也冲散了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手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坚持不懈。余逝的视线飘过去,又移开,没什么表情。孟灾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也很久没有闪烁过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秒钟,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没有放到耳边,只是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桌上。仿佛那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会烫手的东西。

“……喂。” 父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久未联系、又似乎酝酿了许久的、不自然的滞涩。背景音是嘈杂的,像是办公室,又像是空旷的走廊,有回音。

孟灾没说话,只是站着,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通话时长数字,从“00:01”跳到“00:02”。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呼吸声,有些粗重,有些急。“嗯……在干什么呢?” 父亲问,问得极其生硬,像在没话找话,又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某个雷区。

“在家。” 孟灾的回答很简单,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抬眼,瞥了一眼坐在床边、正低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新画的、已经有些发暗的红色虚线的余逝。余逝似乎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抬头。

“哦……在家好,在家好。” 父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被什么哽住了,“那个……他……余逝,还好吧?”

孟灾的心,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父亲问的不是“你好不好”,也不是“外公好不好”,而是“余逝”。这个指向,太明确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关于母亲的歇斯底里,关于医院的抢救,关于那些惊心动魄的、血淋淋的细节。也许是通过母亲那边失控时的只言片语,也许是通过外公辗转传递的消息,也许是通过别的什么渠道。总之,他知道了。

“嗯。” 孟灾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在休息。”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这次,连呼吸声都仿佛刻意放轻了,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孟灾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父亲那副惯常的、紧锁眉头、欲言又止的模样。是尴尬?是愧疚?是终于被触动后的不知所措?还是仅仅因为“知道了”,觉得必须履行某种父亲的义务,而不得不打这个电话?

他等着。等着父亲说“需要钱吗”,或者“好好照顾他”,又或者,是更官方的、更疏离的“注意身体”。

然而,父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也更……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抠出来的: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颤抖。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却像一把生锈的、并不锋利的钝刀,猝不及防地,在孟灾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壳的心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却异常深刻的裂痕。

孟灾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垂下眼,看着桌上手机旁边那道被阳光照亮的、飞舞的尘埃,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当时的离开?对不起多年的缺席?对不起在他和母亲最需要的时候袖手旁观?还是……对不起,让他的儿子,经历了这一切?

他没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父亲似乎也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未经排练的道歉而乱了方寸。他急促地喘了口气,像是要压下什么汹涌的情绪,然后,声音变得更加混乱,语无伦次:

“我……我都听说了。你妈她……唉。还有那孩子……都怪我……是我没处理好……是我……是我这个当爸的……没当好……”

他颠来倒去地说着,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有对母亲的无奈,有对自己的责备,有对“那孩子”余逝的、生疏的提及,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处安放的懊悔和无力。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冷漠的、只会用钱和沉默来处理一切的男人,也不再是那个在母亲歇斯底里时只会摔门而去的、懦弱的丈夫。他变成了一个笨拙的、词不达意的、试图靠近却不知如何是好的、苍老而无措的父亲。

“……钱……钱我打到你卡上了。” 他终于说到了这个,语气有些急促,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证明自己“做了点什么”,“不够……你再说。一定要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需要什么,就买……别省着……”

还是钱。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路径。但这一次,那语气里的急切,那话语里的停顿和补充,那不再理所当然、而是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你再说”,让打钱这个行为,不再仅仅是一种敷衍的、冰冷的责任切割,而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图弥补的、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他能想到的、唯一确定的、表达关心和“我在”的方式。

孟灾静静地听着。听着父亲在那头语无伦次的自责,听着他试图用“钱”来填补那些巨大的、言语无法填补的沟壑,听着他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苍老,和那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痛楚。

很奇怪。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没有冰冷的嘲讽,没有“早干什么去了”的质问。心里那块压了太久、太重、几乎要让他窒息的、名为怨恨和不被看见的巨石,仿佛被父亲这笨拙的、漏洞百出的、却无比真实的言语,轻轻地、撬动了一角。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从那缝隙里,漏了进来。

那光,不是原谅,不是和解,不是冰释前嫌。它太微弱,照不亮过往的黑暗,也暖不化经年的寒冰。

但它是一道光。一道真实的、笨拙的、来自血缘另一端的、迟到了太久的光。它照见了父亲的无力,照见了他的衰老,照见了他隐藏在沉默和逃避背后的、那份同样沉重、同样不知如何是好的痛苦。也照见了……他试图伸出的、哪怕依旧颤抖的、笨拙的手。

孟灾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同样词穷。最终,他只是对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那个苍老、无措、试图靠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极轻、极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知道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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