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干涩。但那个久违的、生疏的称呼，却让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紧接着，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狠狠噎了一下。然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到孟灾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嗯。” 良久，父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他在掩饰什么，调整呼吸。

“那……你先忙。我……我挂了。” 父亲匆匆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却又更加不知所措的仓皇。他没等孟灾回答，就急急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短促而空洞。

孟灾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有些失神的脸。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飞舞。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里间余逝清浅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下。背脊陷进有些塌陷的旧海绵里。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心里，那块沉重的巨石，似乎并没有移动。怨恨还在，伤痕还在，那些冰冷的、孤独的岁月，也还在。

但是……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从裂缝里漏进来的、微弱的光，虽然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却真切地存在着。它照见了父亲同样破碎的、笨拙的、试图修补的身影。也照见了……他自己。

原来，父亲也会道歉，尽管语无伦次。原来，父亲也会不知所措，尽管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原来，父亲……也在痛。以一种他从未察觉、或者不愿察觉的方式，在痛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却异常坚硬的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细微的、却不断扩散的涟漪。

他不是圣人，无法立刻原谅，无法立刻拥抱。那道鸿沟依然存在，深不见底。

但至少，在鸿沟的另一端，他看到了一个同样站在悬崖边、身影佝偻、试图朝他伸出手的、苍老而笨拙的影子。那个影子，不再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也会痛、也会老、也会因为无力而语无伦次的……人。

他的父亲。

孟灾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浸湿了干燥的掌心。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酸楚、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亮光的东西。

那道光，叫“看见”。

他被父亲看见了。不是作为需要负责的儿子，而是作为正在经历巨大痛苦的、活生生的孟灾。

而他也看见了父亲。不是作为冷漠的施害者，而是作为同样在痛苦中挣扎、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的父亲。

隔着鸿沟，隔着岁月，隔着无法消弭的伤害与隔阂，他们终于，在各自破碎的世界里，极其艰难地、模糊地，看到了对方一个真实的侧影。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这一通笨拙的、语无伦次的电话，这一声迟到的、颤抖的“对不起”，和那一笔依旧带着钱的标签、却含义已然不同的汇款，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孟灾心中那片厚重的、名为被遗弃的阴霾的一角。

让他知道，在这条漆黑冰冷的路上，他或许……不是绝对的孤独。

至少，有一个人，在鸿沟的另一端，用他所能理解的、最笨拙的方式，点燃了一盏微弱的、摇晃的灯。尽管那灯光无法照亮前路，甚至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你被看见了。

你的痛苦，被看见了。

哪怕，看见的人，也同样身在黑暗之中。

孟灾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脸上的湿意慢慢变凉，风干。直到心跳重新归于平稳，只是胸腔里某个地方，依旧残留着一丝陌生的、酸软的胀痛。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看向里间。

余逝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又常常空洞无物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平静，倒映着从窗外漏进来的、细碎的阳光，也倒映着他有些红肿的眼眶。

他没有问“谁的电话”，也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那样看着孟灾，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了然，一种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