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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名为宿舍的透明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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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微凉的手。指尖相触,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我爸。” 孟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打了个电话。”

“嗯。” 余逝轻轻应了一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无声的支持。

阳光移动,光斑爬上了他们的膝盖,暖洋洋的。

孟灾看着那束光,看着光影里浮动的尘埃,看着余逝手腕上那道已经开始褪色、却依旧清晰的红色虚线,也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平行的、同样的印记。

然后,他极轻、却异常清晰地说:

“他老了。”

余逝没有说话,只是将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

“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灾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沉重,不再窒息。它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还有一种……极其微小的、却切实存在的、名为希望的萌芽。

那道从电话里漏进来的、笨拙的光,也许无法照亮整个世界。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伤痕累累的屋檐下,它让两个紧紧依偎的少年,在无尽的黑暗跋涉中,隐约看到了彼此紧握的手,和前方……或许并非全然绝望的、模糊的轮廓。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再往前走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回到学校,就像一滴混浊的水,被强行倒回奔腾而喧嚣的、名为正常的江河。一切都不同了。高三的倒计时牌鲜红刺目,挂在教室前墙,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课桌上是永远也做不完的卷子,粉笔灰在午后刺眼的光线里飞舞,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翻书声、走廊的奔跑声、课间的嬉闹声……汇成一股巨大的、不容置疑的、向前奔涌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不容停歇,不容喘息。

孟灾和余逝,就站在这洪流的边缘。穿着一样的校服,背着一样的书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物理距离上,他们回来了。但空气里,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屏障,将他们与周围的一切隔开。同学们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羡慕、同情、闪躲、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不致命,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消失了许久、传闻中经历了很多事、还拿了奖的、特殊的存在。

老师将市级比赛的三等奖奖状发给他们时,表情欣慰,眼神鼓励,拍着他们的肩膀,说了很多勉励的话。“好好努力,调整状态,争取在省赛里,一战成名!” 老师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殷切的期望,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休整,而他们,理应立刻、马上,满血复活,投入到更高强度的、名为未来的竞赛中。

奖状是烫金的,很精致,上面印着他们的名字。孟灾接过来,纸张冰冷。余逝接过,指尖微微一颤,几乎拿不稳。他们将它夹进了厚厚的习题册里,没有多看。那张奖状,不是勋章,更像是一枚冰冷的、标记着特殊的烙印,提醒着他们与普通高三生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也提醒着,那被掌声和聚光灯短暂掩盖的、鲜血淋漓的过往,以及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的考验。

申请二人宿舍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没有遇到太多询问的目光。学校对他们似乎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距离的照顾。理由冠冕堂皇,“备战省赛,需要安静环境,加强练习配合”。没人深究,没人质疑。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个有天赋也有故事的怪胎,在为自己的怪癖寻求一点便利。

于是,他们搬出了那间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小屋,搬进了学校提供的、位于老宿舍楼顶楼最角落的、一间据说以前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沉闷的、滞涩的声响。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午后西斜的阳光,从唯一一扇狭小的、高悬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密集的尘埃。房间不大,甚至有些逼仄。墙壁斑驳,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旧痕。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被拖过,但依旧能看到陈年的污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掉了漆的木质衣柜。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中央,那张床。

不是两张并排的、标准的学生单人床。也不是常见的、上下铺的铁架床。

是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

床架是旧的铁架,刷着早已斑驳的蓝色油漆。床垫看得出有些年头,但铺着学校统一发的、洗得发白的蓝白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整齐,枕头并排摆着。

一张床。

一张足够两个人躺下,甚至可以翻身,但距离也近到可以清晰听到彼此呼吸、感受到彼此体温的……双人床。

孟灾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沉重的行李包,目光落在那张床上,停顿了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波澜。是惊讶?是了然?是某种被窥破隐秘的、一闪而过的僵硬?还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或许都有。

余逝跟在他身后半步,也看到了。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又缓缓松开。他微微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羞耻?不安?还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被置于“公开”审视下的无所适从?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尘埃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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