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和余逝刚从最里面那间琴房出来。高强度、高精度、近乎折磨的合练刚刚告一段落，余逝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绺黏在光洁的额角。他微微低着头，右手提着琴盒，左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着，像是在缓解长时间按压琴弦带来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孟灾走在他外侧半步，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也挡住了走廊另一头投来的、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难以言喻的视线。他手里拿着两人的乐谱和水杯，肩背挺直，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窃语、目光，都与他无关。
他们像两艘并肩航行、却与周围水域格格不入的、沉默的船，穿行在嘈杂的、充满青春躁动与竞争气息的河流中。四周是其他结束练习或正准备开始练习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谱子，讨论着指法，抱怨着老师的严苛，或炫耀着刚刚攻克的技术难点。笑声、琴声片段、争论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走廊中段、人最多也最喧闹的那片区域时，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的腔调，像一根不协调的弦，突兀地拨响了：
“哟，孟灾！余逝！”
声音来自左侧，琴房门口聚集的一小撮人里。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叫周锐，校乐团的首席小提琴，也是这次省赛单人组的热门选手。他天赋不错，家境优渥，性格里带着几分被惯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张扬和自负。此刻，他斜倚在门框上，一手插兜，一手随意地转着琴弓，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带着明显挑衅和探究意味的表情，目光在孟灾和余逝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孟灾脸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被这声招呼吸引过来，落在他们三人身上。空气里的嗡嗡声似乎都降低了几个分贝，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琴声和脚步声。
孟灾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但他身旁的余逝，身体却明显僵直了，原本就低垂的头更低了些，提着琴盒的手指，无声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走廊明亮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孟灾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看向周锐。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身侧的余逝。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周锐似乎对他的无视有些恼火，但又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嘴角那抹笑容扩大了些，带着一种恶意的、看好戏的兴味。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故作熟络、实则充满了戏谑和刺探的语气，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都能听清：
“听说你们俩这次合奏，报名省赛了？可以啊！”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尤其在余逝苍白的脸色和微微瑟缩的姿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拖长了调子，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夸张的“钦佩”口吻，问道：
“哎，我说，孟灾，你们这合奏……是不是特别有感情啊？我上次听陈老师说，你们那曲子，处理得那叫一个……啧啧，深入骨髓？”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暧昧的、引人遐想的意味。
周围有几个平时跟周锐玩得近的男生，配合地发出几声压抑的、心照不宣的低笑，目光在孟灾和余逝身上瞟来瞟去，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打量和某种令人不适的、混合了好奇与恶意的揣测。更多的旁观者则露出了尴尬或微妙的表情，有的移开视线，有的低下头假装整理乐谱，但竖起的耳朵和微微侧身的姿态，暴露了他们并未错过这场好戏。
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恶意。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余逝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尖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背上，让他无处遁形。羞辱、难堪、愤怒，还有一丝更深层的、被赤裸裸窥视隐私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逃开这令人作呕的打量和窃笑。
就在这时——
孟灾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他没有看向周锐，没有理会那刺耳的笑声和探究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余逝此刻惨白的脸和颤抖的睫毛。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面向余逝。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周锐的注视下，他抬起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手，刚刚还在黑白琴键上翻飞，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力度，伸向了余逝的肩膀。
不是揽，不是拍，不是任何带有攻击性或宣告意味的动作。
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仿佛拂去一片看不见的、微不足道的尘埃般，在余逝左肩靠近衣领的位置，虚虚地、抚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手指上，在那片苍白的布料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余逝肩上那一片并不存在的、需要被拂去的灰。他的眼神落在自己指尖触碰的那一小片区域，平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珍视？不，不是珍视，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却蒙尘的仪器。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可就是这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却像按下了某个无形的暂停键，让周锐脸上那得意的、挑衅的笑容僵住了，让周围那几声压抑的窃笑戛然而止，也让所有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都凝固在了这诡异的一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