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
孟灾拂完了那一下灰,指尖离开余逝的肩头,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顿。然后,他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眼。
目光,平静地,越过短短几米的距离,落在了周锐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没有被人戳破隐私的难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它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又冷得刺骨。像两把刚刚淬过火的、泛着幽蓝寒光的冰刃,直直地、毫无阻碍地,刺向周锐。
周锐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准备好的、更进一步的讥讽或挑衅,卡在了喉咙里。他原本预想的,是孟灾的愤怒反驳,是余逝的仓皇失措,是两人在众目睽睽下的狼狈和难堪。他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绝对俯视和漠视的平静。
孟灾看着他,看了大约有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想学?”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似乎扫过周锐手里那支还在无意识转动的琴弓,又落回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先练二十年,”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滑的地面上,清晰,冰冷,“把音拉准再说。”
话音落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也没有给周锐任何反应的时间。孟灾极其自然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评价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关于天气的话。然后,他手臂一伸,不是刚才拂灰的那种轻柔,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抗拒的力度,揽住了余逝的肩膀。
那是一个保护性的、也是宣告性的姿态。他将余逝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一个侧身的动作,将他半掩在自己身后,也彻底隔绝了周锐以及周围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
余逝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微微靠向了那个坚实的、散发着熟悉体温的胸膛。他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脊背,却在那只有力的手臂环住时,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
孟灾没有再去看周锐那张瞬间涨红、由得意转为羞愤、再由羞愤转为僵硬铁青的脸,也没有去理会周围骤然响起的、压抑的抽气声和更加肆无忌惮的打量。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揽着余逝,脚步未停,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他一拂而去。他保持着原有的步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径直从僵立原地的周锐身边走过,从那些或惊愕、或复杂、或若有所思的目光中穿过,走向走廊的尽头。
阳光依旧明亮,将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紧紧依偎的影子。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片被按下的暂停键仿佛才被松开。窃窃私语声轰然响起,比之前更响,更杂乱。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还僵在那里的周锐。
周锐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了一种难堪的猪肝红。他握着琴弓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挽回颜面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孟灾那句话,像一记精准无比的耳光,不响亮,却无比狠辣地扇在了他最自负、也最脆弱的地方,他的琴技。不是攻击他的言辞,不是反驳他的污蔑,而是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否定了他作为音乐生最根本的、赖以骄傲的资本。
“把音拉准”……这几乎是对一个小提琴手最彻底、也最侮辱性的否定。尤其,是出自孟灾之口。那个公认的、技术上无懈可击的孟灾。
周围的嗡嗡声像针一样扎着他。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刚才那道平静如冰的目光,还残留着刺骨的寒意。他猛地转过身,想要冲着孟灾离去的方向吼一句什么,却发现走廊尽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依旧没心没肺地、明晃晃地洒在地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狠狠地将琴弓砸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然后铁青着脸,撞开身边还在低声议论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回了琴房,“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更添了几分狼狈和滑稽。
而走廊的另一头,已经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的拐角处。
孟灾的手臂,依旧稳稳地揽在余逝肩上。他的步伐依旧稳定,面容依旧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微微收紧的、揽着余逝肩膀的手指,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未被察觉的力道。
余逝被他半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琴房木头和阳光的气息,以及一种……冰冷的、锐利过后的、余韵未消的肃杀。他依旧低着头,但紧掐着掌心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松开了。掌心传来一阵湿冷的麻意,是刚才用力过度留下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孟灾胸膛下,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他的肩胛。也能感觉到,揽着他的那只手臂,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力量。
刚才那一刻的难堪、恐惧、冰冷,似乎被这体温和心跳,一点点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后怕、释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安心的感觉。
孟灾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揽着他的姿势,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洒满阳光的、空旷起来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荡,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