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盾。盾只会被动地承受攻击。
他是剑。出鞘时无声,却精准、冰冷、一击致命,划下清晰的界限,斩断所有窥探的触须,然后,归鞘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逝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微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那个温暖的、坚实的依靠,更贴近了一点点。
阳光很好。前路还长。
但至少此刻,风雨被挡在了身后。而他,被好好地、护在了怀里。
———
窗外在下雨。不是夏天那种酣畅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的暴雨,是秋末特有的、细密而绵长的冷雨。雨丝斜斜地、无声地飘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又蜿蜒着滑落,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扭曲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入骨的寒气,带着泥土和腐朽落叶的味道,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缠绕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
余逝是半夜被疼醒的。
其实也说不上是醒,因为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肩膀的伤处,像一只苏醒的、潜伏在皮肉下的毒蜘蛛,在阴冷的空气和白天超负荷练习的双重刺激下,开始缓慢地、固执地释放毒素。起初是隐隐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那里,热度不高,却持久地、顽固地灼烧着。然后,钝痛开始加剧,蔓延,变成一种细细密密的、针扎般的锐痛,沿着肩胛骨、锁骨、手臂,一路往下辐射,钻进每一处关节的缝隙,噬咬每一根紧绷的筋络。
他僵直地躺着,不敢动。每一丝微小的挪动,都会牵动那片饱受折磨的肌肉,引发新一轮、更剧烈的、电击般的抽痛。他只能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姿势,平躺着,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被窗外微弱天光勾勒出的、水渍的轮廓。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斑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也在黑暗中回望着他。
疼。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疼。像一张冰冷的、湿透的网,将他从头到脚紧紧缠裹,勒进皮肉,渗入骨髓。他咬紧了牙关,下颌骨绷得发酸,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酸涩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额头上、后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虚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身旁,孟灾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他睡得很沉,或者至少,听起来是这样。均匀的、带着温度的吐息,一下,又一下,拂过他耳后敏感的皮肤,像某种温暖而遥远的风。这平稳的呼吸,在死寂的黑暗和绵密的疼痛中,像一种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存在,提醒着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正在安睡的人。
余逝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委屈和自厌的情绪。他不敢动,不敢翻身,甚至不敢让呼吸的节奏变得紊乱。他怕,怕自己哪怕只是极轻微地、因为疼痛而倒吸一口冷气,都会惊扰到这来之不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平静睡眠。孟灾已经很累了,白天的训练,应对那些目光,处理所有琐事,还有……照顾他。他不能,再因为这点小事,这点无法摆脱的、可耻的疼痛,去打扰他。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尊被钉在床板上的、无声忍受着凌迟的雕塑。时间在黑暗中流淌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煎熬。雨声单调地敲打着窗玻璃,嘀嗒,嘀嗒,像一种冷漠的、永不停歇的倒计时,在丈量着他疼痛的刻度。
就在他以为这个夜晚会永远这样凝固下去,自己会被这寂静的疼痛和黑暗一点点吞噬、消化掉的时候——
“疼就动。”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睡意、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声音不高,几乎是气声,却像一道微弱却锐利的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余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比刚才更僵,仿佛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他醒了?还是根本没睡着?他听到了?他……知道了?
他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眨眼。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高度集中,捕捉着身后一丝一毫的动静。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极其准确地,找到了他紧紧攥着、搁在身侧、因为疼痛和用力而变得冰凉僵硬的手。
那只手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感受到那非同寻常的冰冷和僵硬。然后,它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不失温柔的力度,覆盖了上来,将他冰冷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温暖。一种滚烫的、带着生命力的、无比真实的温暖,瞬间从相触的皮肤交接处,涌流过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他冰封的僵硬。
紧接着,一股轻柔却坚定的力道,从那只手传来,拉着他,带动着他僵直的身体,向侧面微微翻转。他像一个生锈的、不受控制的木偶,被那股力道牵引着,缓慢地、被动地侧过身。翻身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肩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了一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但预想中更剧烈的痛苦没有到来。因为,就在他侧过身、将那道狰狞的、此刻正灼烧般疼痛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另一只手,带着更滚烫的温度,稳稳地、轻轻地,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