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会放下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外公,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蓝色保温桶。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沟壑纵横,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看到孟灾,他会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暖意。
“熬了点汤。” 外公的声音总是很干,带着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气,简短,没什么起伏。他从不说是鸡汤还是排骨汤,仿佛汤就是汤,无需赘言。
孟灾侧身让他进来。外公的脚步很慢,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拖沓的声响。他走进这间狭小、堆满乐谱和试卷、却意外整洁的宿舍,目光会先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掠过那张并排放着两个枕头、铺着同一色系被褥的一米五的床,掠过书桌上摊开的、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乐谱和习题册,掠过墙角并排放着的、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两个水杯。
他的目光会在这些细节上停留一瞬,很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会径直走到那张旧书桌前,将保温桶轻轻放下,拧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药材和肉类清香的、温热醇厚的气息,立刻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趁热喝。” 外公说,依旧是那三个字。没有“多喝点”,没有“补身体”,更没有“你们辛苦了”。他只是站在桌边,看着保温桶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那并排的两个水杯,看着桌上摊开的、他早已看不懂的符号和文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复一日的、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孟灾会“嗯”一声,去拿碗筷。通常是两个碗,两双筷子,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在保温桶旁边。
余逝通常坐在床边,或者书桌另一头,手里拿着书或琴谱,但视线没有焦点。他会抬起头,看向外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人,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含糊地发出一个单音,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外公不会看他,也不会特意跟他说话。仿佛他只是这屋子里一件安静的家具。但每次,在孟灾盛汤的时候,外公那双苍老、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会极快地、在余逝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握着书页的、有些僵硬的手指上,掠过一眼。那目光很沉,很重,像浸透了岁月的墨,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审视,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怜惜?但只是一瞬,快如闪电,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汤是温的,不烫口,温度刚刚好。外公总能把时间算得那么准。汤里的材料很实在,鸡肉炖得酥烂,药材的苦味被恰到好处地中和,只剩下醇厚的甘甜。是熟悉的味道,是从小喝到大的、刻在记忆深处的、家的味道。
两个人默默地喝。孟灾喝得快些,余逝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微脆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操场上打球的喧闹声。
外公不会坐下,就站在桌边,看着他们喝。有时候会点一支很便宜的烟,但从不在这屋里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皱纹深刻的脸。他的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窗外某一点,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碗底见空,外公才会动。他会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将碗筷收走,拿到门口那个公用的、有些脏乱的水池边,就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水声哗哗,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他洗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洗完,甩干水,放回原处。然后,他会走到门边,拎起那个他们放在门后、还没来得及倒的、装着泡面桶和废纸的垃圾袋,动作熟练地打个结,拎在手里。
“走了。” 他说,声音依旧干涩平淡。
孟灾会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余逝也会跟着站起来,但只是站在靠里的位置,微微低着头。
外公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极低地、几不可闻地,又说了一句:“垃圾我带走了。”
然后,他佝偻着背,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那光线昏暗、堆满杂物的楼梯。脚步声沉重,拖沓,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深处。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汤的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温暖。
外公从不问“练琴累不累”、“比赛准备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他只用一桶汤,两个洗净的碗,一袋带走的垃圾,沉默地完成他所有的探望。那桶汤,是温度;洗净的碗,是秩序;带走的垃圾,是抹去他们生活中不堪的、杂乱的部分。他以一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在这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与世界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缝旁,放下一点点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温暖,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开,不留下任何需要回应的问题,不带来任何需要承受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