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某个神奇的、快进又模糊的按钮。孟灾脸上的笑容没有散去，那是一种卸下了沉重、带着点少年人狡黠和跃跃欲试的光彩。他不再是那个眉头紧锁、步步为营的守护者，此刻，他只是一个拉着同伴、想在陌生城市尽情撒野的、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走。” 孟灾说，不再是陈述，而是带着上扬尾音的邀请。他一把抓住余逝还微微颤抖的手腕，不是握，是拽，带着一种不容分说、却又无比轻快的力道，将他拉向不远处那家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奶茶店。

“喝什么？” 孟灾盯着花花绿绿的菜单，眉头微挑，像在审视一项严肃的作战计划，“杨枝甘露？还是这个……黑糖波波奶茶？”

余逝还处在巨大的、颠覆性的认知冲击中，有些茫然。他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花哨的名字，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那个男生干净的笑容和孟灾掷地有声的“男朋友”。男朋友……原来这个词，可以被这样坦然地说出口，可以被一个陌生人笑着祝福。原来……他们可以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

“我……不知道。”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飘。

“那就都要。” 孟灾干脆利落，对店员报出一串名字。等待的时间里，他靠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目光在商场里穿梭，带着一种新奇的、掠夺般的光芒。他在计划着什么，像一个刚拿到地图的探险家。

奶茶递到手里，温热的，沉甸甸的。余逝捧着那杯插着吸管、挂着水珠的塑料杯，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甜，带着点茶涩，还有软糯的、滑溜溜的、叫做波波的小东西。一种完全陌生的、简单直接的、抚慰味蕾的快乐，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那里的、冰冷的、铁锈般的苦味。

“好喝吗？” 孟灾侧头看他，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奶盖。

余逝点点头，又吸了一口，更用力地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孟灾看见了。他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加深，然后拉着余逝走向下一个目标，一排闪烁着五颜六色灯光、发出欢快又有点傻气的音乐的游戏机。

抓娃娃机。里面塞满了毛茸茸的、表情呆滞的玩偶。

孟灾换了一堆游戏币，金属的，沉甸甸。他分了一半给余逝。“试试？” 他下巴朝机器扬了扬。

余逝看着玻璃后面那些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又看看手里的硬币，有些无措。他从未碰过这些东西。记忆里，童年是和琴谱、药味、以及父母压抑的争吵声联系在一起的。这种纯粹的、毫无意义的、只为博人一笑的游戏，离他太遥远了。

孟灾已经投了币，操控着摇杆。金属爪子晃晃悠悠落下，抓住一只胖胖的熊猫玩偶，升起，移到洞口，然后——松开了。玩偶掉了回去。

“啧。” 孟灾不满地咂嘴，又投币。

余逝学着他的样子，也投币，操控摇杆。他的手很稳，那是常年练琴练出的稳定，但此刻控制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机械。爪子笨拙地移动，落下，抓空。他愣了一下，又试。一次又一次。硬币叮当作响，玩偶纹丝不动。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沮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伤痕，没有责任，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抓住那个蓝色的、傻乎乎的海豚。

终于，在一次笨拙的尝试后，爪子歪打正着，勾住了海豚的尾巴。晃晃悠悠，摇摇欲坠，在即将滑脱的瞬间，它掉进了洞口。

“咚”的一声轻响。

余逝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蓝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从出口滚出来，落在取物口。他弯下腰，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软软的，有点粗糙的质感，黑豆似的眼睛傻傻地看着他。一种巨大的、不可思议的、简单的成就感，像一个小小的气泡，从他心底冒出来，轻轻炸开，带来一阵细微的、麻酥酥的快乐。

他抬起头，看向孟灾，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孩子般的雀跃。

孟灾看着他，看着他手里傻乎乎的海豚，看着他眼中那点亮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把自己手里最后几个币塞进机器，这次，爪子稳稳落下，抓起一只黄色的、咧着嘴的小鸭子，精准地丢进洞口。

“一人一个。” 他把鸭子也拿出来，递给余逝。

余逝怀里抱着一个海豚，一个鸭子，有点滑稽，有点傻气，但他抱得很紧。毛茸茸的触感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慰藉。

接下来是电影院。他们随便选了一场即将开场的、评分不高的喜剧片。黑暗的放映厅，巨大的银幕，震耳欲聋的音效。剧情很无厘头，笑点也很低俗。余逝一开始还绷着，有些不适应这种感官轰炸。但渐渐地，他被周围观众爆发的、毫不掩饰的笑声感染了。当屏幕上的主角做出一个极其愚蠢的动作时，他听到旁边孟灾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那笑声很轻，很短促，但真实。余逝侧过头，在银幕闪烁的光影中，看到孟灾放松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他忽然觉得，那些无聊的笑话，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他试着扯了扯嘴角，然后，真的笑了出来。很轻的一声，几乎被淹没在影院的笑声里，但那是真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气音的笑。不是为了回应，不是为了掩饰，只是因为……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