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阳光可以这样毫无阴影地照在他们身上。

原来，他们的关系，可以被这样平静地、甚至带着善意地接受。

原来……这就是孟灾刚才感受到的、那种虚假又真实的……自由吗？

不，这不一样。孟灾感受到的，是脱离环境的、物理上的松弛。而他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灵魂上的、被允许的震颤。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作为自己、作为和孟灾在一起的自己，可以被这个世界如此正常对待的可能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孟灾。

孟灾也正看着他。刚才那个礼貌的微笑已经隐去，但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深沉、疲惫、或冰冷的平静，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涌着某种炽热光芒的东西。那里面有惊讶，有了然，有震动，还有一种……仿佛长期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看到天际线露出一丝微光时的、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狂喜。

余逝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瞳孔深处跳跃的火星。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颤抖的、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孤注一掷的清晰，在喧闹的商场里，轻轻响起：

“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考这里的学校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到孟灾眼底那簇微弱的火星，骤然爆开，燃成了燎原的烈火。那火光如此明亮，如此灼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孟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余逝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巨大震惊、茫然、以及一种初生牛犊般脆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希冀的光芒。那光芒，比商场里所有的霓虹灯加起来，还要耀眼。

然后，孟灾笑了。不是一个礼貌的假笑，不是一个疲惫的苦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直达嘴角的、带着巨大释然和无比坚定力量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阴霾和疲惫，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斩钉截铁的承诺：

“好。”

没有犹豫，没有分析利弊，没有但是和如果。只有一个字。好。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迷雾；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万丈波澜；像一句最神圣的誓言，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许下了关于未来的、最重要的约定。

余逝看着他脸上很久没见的、明亮的笑容，听着那声毫不犹豫的“好”，一直紧绷的、冰冷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孟灾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但孟灾看到了。他伸出手，不是牵手，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了一下余逝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带着一种无比珍视的温度。然后，他松开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轻松地，带着那未散的笑意说：

“走吧，再去逛逛。看看这自由的地方，还有什么好吃的。”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商场更深处走去。脚步不再拖沓，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的、目标明确的坚定。

余逝站在原地，看着孟灾挺拔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背影，抬手，用袖子极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商场里混合着香氛、食物和人群的、陌生的空气。

这一次，空气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依然陌生，却不再冰冷刺骨。里面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爆米花的奶油香，还有……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味道。

他抬起脚，加快步伐，跟上了孟灾。两人依旧并肩，穿梭在光影交错的人流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从根子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不可逆转的改变。

那颗被陌生人的善意和孟灾毫不犹豫的承诺所点燃的火种，已经落下。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荆棘，多少风雨，这簇火，都将在他们心中，微弱而固执地，燃烧下去。

照亮彼此，也照亮那条通往可能的、未知的、却不再令人绝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