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家的老房子,像一处被时光遗忘的避风港。窗外的爬山虎郁郁葱葱,几乎要探进窗内,滤掉了大半刺眼的日光,也滤掉了外面那个沸反盈天的网络世界。
余逝和孟灾并排挤在书房那张老旧但宽大的单人沙发上,膝盖抵着膝盖,分享着同一副耳机。手机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评论和热搜词条,红黑交织,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电子风暴。
“灵魂搭档锁死# 后面跟着爆。”
“济市音大保送疑云# 后面跟着沸。”
“音乐天才还是炒作狗男男# 后面跟着一个猩红的“荐”字。”
“啧,”孟灾划拉着屏幕,指尖停留在一段用词极其恶毒、揣测他们关系龌龊的评论上,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点淡淡的厌倦,“这人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比喻句用得真烂。”
余逝侧过头,下巴几乎搁在孟灾的肩上,目光扫过那些字眼,眼神平静无波。“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伸手,不是去关掉手机,而是直接将它从孟灾手里抽走,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坐垫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老旧空调发出的、规律而催眠的嗡鸣,以及窗外偶尔响起的、慵懒的蝉鸣。
孟灾顺势向后一靠,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也更深地陷进余逝的怀抱。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余逝的肩窝,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蒙着灰尘的旧玻璃灯罩上。
“外公下午问我,”孟灾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灵,“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去那个什么……济市。”
“你怎么说?”余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脊背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
“我说,”孟灾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点狡黠的弧度,“保送?哪有跟某人私奔好玩。”
余逝没说话,但孟灾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一些。那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更深的确认。
网络上的喧嚣,那些将他们捧上神坛的赞美,那些将他们踩入泥泞的辱骂,那些关于前途的揣测,关于性向的攻讦,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声音还在传过来,但已经失真、变调,无法再刺痛他们刚刚淬炼过的、紧密相连的心脏。
因为他们拥有了比任何外界评价都更坚固的东西。
孟灾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对面地挤在余逝怀里。沙发狭窄,他们几乎鼻尖相抵,呼吸交融。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余逝的睫毛,然后顺着挺直的鼻梁滑下,最后停在那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唇线上。
“小拾。”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羽毛搔刮。
“嗯。”
“我爱你。”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在情动时,在迷糊时,在许许多多不经意的瞬间。但这一次,在这个充斥着外界噪音、却又被他们隔绝在外的宁静午后,这句话褪去了所有激情渲染的糖衣,露出了最核心的、磐石般的质地。
余逝的眸光沉静地映着他,里面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将孟灾完整容纳的宁静海。他没有立刻用同样的言语回应,只是微微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孟灾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在对方脸上。
然后,他说:
“我在。”
不是“我也爱你”的浪漫对仗,而是“我在此处,与你同在”的终极承诺。这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它意味着无论外面是鲜花掌声还是狂风暴雨,无论前路是保送坦途还是未知漂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孟灾的锚点和归宿。
孟灾笑了,眼睛弯起来,里面盛着窗外滤进来的、细碎跳跃的光斑。他凑上去,在余逝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重新把自己埋进他怀里,深吸一口气,满满都是余逝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和一点点旧书卷的气息。
“还有半个学期,”他在余逝胸前含糊地嘟囔,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看到尽头的、轻盈的期待,“我们就毕业了。”
“嗯。”
“然后……”孟灾的声音更轻快了些,像是已经看到了那片广阔天地,“我们就自由了。真正的自由。不用再管什么晨练打卡,不用再理那些傻X的校规,不用应付不想见的老师……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西藏,新疆,内蒙,或者找个海边小镇,什么都不干,就每天晒太阳,听潮声,你拉琴给我听,我……”
“你怎么样?”余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几不可查的笑意。
“我给你捣乱啊!”孟灾理直气壮地说,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就像现在这样。”
余逝看着他,看着那双映着光、也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无阴霾的、对未来的纯粹向往。那些网络上的污言秽语,那些前途未卜的微小焦虑,那些可能存在的现实阻碍,在这一刻,真的变得很遥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