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从旷野、从海边、从一切没有边界的地方吹来的、自由的风。那风会吹散一切标签、一切定义、一切囚笼的阴影。
而他会握紧怀里这个人的手,一起御风而行。
“好。”余逝最终只是应了这样一个简单的字,然后低头,吻了吻孟灾的发心。
窗外,夏末的风吹过爬满墙壁的藤蔓,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为一场即将开始的、伟大的私奔,提前奏响了序曲。
除夕夜的前一天。城市张灯结彩,空气里浮动着年夜饭的香气和隐约的鞭炮声,一种人造的、热闹的温馨。
余逝在厨房,对着教程笨拙地处理一条鱼,这是他们计划好的自由年夜饭第一道硬菜。孟灾在客厅,盘腿坐在地毯上,摆弄着新买的、据说音质更好的便携音箱,说要等会儿一起听荒野录音。暖黄的灯光,锅里咕嘟的水汽,还有孟灾时不时传来的、跑调的哼歌声,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们小心翼翼构建的、只属于彼此的、温暖的未来巢穴。
然后,孟灾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但在这一刻格外刺耳。孟灾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指僵了一下,才拿起来,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余逝手里的刀顿了顿,水流声掩盖了阳台模糊的对话,但他能看见孟灾的背影,在冬日傍晚灰蓝的天光下,站得笔直,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微微佝偻。电话时间不长,几分钟。孟灾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余逝熟悉的、用来应付外人的、明亮又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
“我妈,”他耸耸肩,语气尽量轻松,“说好久没见,让我过去吃顿便饭。大概……觉得大过年的,我一个人在这边可怜吧。” 他避开了余逝的目光,弯腰去摆弄根本不需要再摆弄的音箱线。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锅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
“我跟你一起去。”余逝关掉水,擦干手,声音平静。
“不用!”孟灾反应有点快地拒绝,随即意识到什么,放缓了语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余逝,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真的不用。她……就是一时想起来了。我去露个脸,吃两口就回来。咱们的鱼……你给我留着,我回来接着做。”
他抱得很紧,像是在汲取勇气,又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余逝沉默地站着,感受着颈间皮肤上传来的、孟灾略微急促的呼吸。他知道孟灾在怕什么,怕那个家里的气氛,怕母亲的眼泪,怕过往那些几乎将他逼到绝境的、以爱为名的控制,会污染他们这个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干净的小世界。更怕……余逝看到那些,会怎么想。
“在家等着我,好不好?”孟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恐惧和疲惫,“我很快回来。我们的年夜饭,还没开始呢。”
他试图用我们的来划定界限,来强调归属。
余逝看了他很久,久到孟灾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个故作轻松的表情。最终,余逝抬手,用还带着水汽的、微凉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冰凉的耳垂。
“好。”他说,“鱼给你留着。快点回来。”
孟灾像是得到了特赦,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外套,动作快得有些仓皇。出门前,他回头,对余逝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等着我!”
门关上了。
房间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厨房里那条被处理了一半的鱼,瞪着一只空洞的眼,和空气中残留的、孟灾身上那点阳光般的洗衣液味,迅速被冰冷的寂静吞噬。
余逝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去继续处理那条鱼。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倾听门外电梯下降的声音,又仿佛在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在母亲面前、不得不重新戴上正常面具的孟灾。
母亲的家,依旧整洁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是昂贵的熏香味道,却冷清得没有半点年味。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显然是外面订来的菜肴,分量很少,摆盘完美,像橱窗里的样品。
孟灾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容,回答着母亲关于学校、关于天气、关于身体的一切无关痛痒的问题。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工作。味道尝不出来,像在嚼蜡。
一切都变了。母亲依旧优雅,但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神里有一种强撑的平静,和更深处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茫然与痛苦。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名为过往伤害和无法理解的鸿沟,此刻却被这顿团圆饭勉强糊上一层脆弱的纸。
“小枝,”母亲忽然放下筷子,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儿子即使笑着也掩不住疲惫的眉眼上,和他脖子上那枚已经淡了、却依旧清晰的吻痕上,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你爸爸他……有新家了。以后,大概更顾不上你了。”
孟灾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快地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发干。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合适,却让他觉得有点冷。“哦,挺好。”他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他开心就行。”
母亲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懂事、平静的样子,心口那处空荡荡的疼痛突然尖锐起来。就是这个样子。上次,上次把他逼到崩溃边缘时,他最后露出的,也是这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是她,是她把那个会哭会闹、会鲜活地表达爱恨的儿子,变成了眼前这个礼貌而疏离的陌生人。
她看着孟灾低头,沉默地、近乎自虐般地将碗里那些他其实并不爱吃的菜,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她的眼眶,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将她淹没的悔恨和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