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累……

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麻木的神经末梢。

她想起丈夫最后一次摔门而去时，那厌弃又疲惫的眼神：“我受不了了！你这个样子，能把所有人都逼疯！是拖累！”

她想起上次，她把孟灾逼到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说“妈，我难受，喘不过气”时，自己心里那瞬间闪过的、不是心疼，而是“你为什么不能坚强点”的冰冷念头。

她想起刚才孟灾强装正常、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她的模样。那不是在面对母亲，那是在面对一个不定时炸弹，一个……需要被安抚、被应付的累赘。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所坚持的体面、正途、完美家庭，她那些以爱为名的规划和焦虑，最终把丈夫推得更远，把儿子变成了眼前这个会对着她微笑流泪的陌生人。

她以为她在保护这个家，在塑造儿子。可现在她才惊觉，她可能……一直在用一种错误的方式，毁掉他们。

“我是不是……”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音的声音，从她干涸的喉咙里逸出，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根本就不应该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如果我不存在，丈夫是不是不会离开得那么决绝？

如果我不存在，小枝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痛苦，这么分裂？他可以自由地和他的……他的那个人，去任何地方，不用顾忌我，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不用边哭边吃饭？

如果我不存在，他们所有人……是不是都会轻松很多？

“我不应该活着……”

“我是个拖累……”

“我毁了所有人……”

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疯狂冲撞、回荡！它们不再是疑问，而是迅速变成了她所认定的、冰冷的事实！

“呃——！”

一股尖锐的、生理性的剧痛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同时掐住了她的脖颈，挤压着她的胸腔！呼吸骤然变得无比困难，眼前阵阵发黑，五彩斑斓的色块在视野里炸开又湮灭。

“药……我的药……”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因为极致的恐慌和身体的失控而扭曲踉跄。椅子被她带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可她顾不上了。心脏像要炸开，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那些尖利的自我谴责。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手指哆嗦得不听使唤，平时轻而易举就能打开的药箱抽屉，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在哪里……药……白色的那个……”她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羊绒衫，额前的头发狼狈地黏在惨白的皮肤上。视线模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药瓶。

终于，她拧开了瓶盖，倒出两片，也顾不上水，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干燥的喉咙，带来一阵不适的摩擦感，但她浑不在意，背靠着冰冷的衣柜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地、无声地喘息。

等待药效发作的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在生理性的痛苦和濒死感稍稍退潮的间隙，那种万念俱灰的空洞感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木质柜门，眼神失焦地望着对面梳妆镜里那个狼狈不堪、头发散乱、脸色死灰的女人。

这就是她。

一个把儿子逼到在她面前只能靠表演正常和自我牺牲来维持和平的母亲。

一个把丈夫逼走的妻子。

一个……连自己都厌恶、觉得不该活着的失败者。

她忽然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在空荡的卧室里回荡，比哭还难听。

“支持你……”她对着镜子里那个可悲的女人，喃喃重复着，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地滚落下来，冲花了脸上精致的淡妆，“我除了说一句轻飘飘的支持你……我还能给你什么啊，小枝？”

“我连自己……都支撑不住了。”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绝望的泪，浸湿了昂贵的家居服面料。

这个除夕前夜，没有团圆，没有温暖。

只有两处相隔不远的空间里，两个血脉相连的人，各自蜷缩在属于自己的废墟中，一个在为无法割舍的亲情而痛苦彷徨，另一个，则在自我否定的深渊里，濒临崩溃。

而这场无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凝聚。它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必将以最猛烈的方式，席卷向那个刚刚以为自己触摸到自由边缘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那个，试图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