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像刀子,切割着孟灾脸上未干的泪痕。他冲进楼下那片稀疏的、在寒冬里只剩枯枝的绿化带,黑暗和灌木的阴影勉强遮蔽了他。
然后,那根名为坚强的弦,彻底崩断。
他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感觉不到痛。所有的痛都汇聚在胸腔,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碾碎了肺叶,让他无法呼吸,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眼泪决堤,不是流淌,而是汹涌地、滚烫地冲刷而下,混合着冰冷的鼻涕,狼狈不堪。
“啊……嗬……”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皮肉里,试图堵住那些可悲的声音,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胃部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痉挛。
飞出去?
多么可笑,多么奢侈的梦!
他怎么可能飞出去?那根线,那根用愧疚、责任、血脉和母亲那双流泪的、强笑着说“支持你”的眼睛编织成的线,早已深深勒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的筋络长在了一起。每一次试图振翅,带来的不是升空,而是更深的、鲜血淋漓的撕扯。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自由了。永远都不可能。
余逝……余逝那双在舞台上、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会发光的眼睛……那双因为他而活过来的眼睛……
孟灾的心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余逝已经够苦了。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从自己那片冰冷的荒原里走出来,才好不容易触摸到一点生命的温度和自由的可能。他不能再把他拖进自己这团永远理不清的、令人窒息的家族泥沼里。
不能。
一个近乎冷酷的念头,在一片狼藉的悲痛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自我毁灭般的“决断”:
我要正常。
我要假装飞出去了。
我要让他相信,我已经自由了,我已经和他一起,站在阳光下了。
然后……然后让他,真正地、毫无牵挂地,飞向他的天空。
对!就这样!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效的镇静剂,虽然无法消除痛苦,却以一种自毁的方式,强行压制了崩溃。哭泣渐渐止息,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抽噎。他跪在那里,在黑暗中,慢慢抬起满是泪水泥污的脸。
他得站起来。
他得擦干眼泪。
他得……回去。回到那盏温暖的灯下,回到余逝身边,演完这最后一幕,也是最难的一幕。
孟灾用冻得发麻的手,支撑着地面,摇晃着站了起来。膝盖传来刺痛,大概是刚才跪得太猛磕伤了。他不在乎。他用手背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泪水、鼻涕和尘土,皮肤被摩擦得生疼发红。他深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疼痛的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平复脸上过于激烈的表情。他练习微笑,却发现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用力揉了揉脸,直到感觉皮肤发烫,直到那些属于崩溃的痕迹,被强行揉散,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空茫的平静。
不够,看起来还是太狼狈。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夜风吹干脸上最后的水汽,等眼中的血丝稍稍褪去,等身体不再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低头拍打掉裤子上沾的泥土和草屑,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
好了。
现在,他看起来,大概只是一个在外面被冷风吹久了、有点疲惫的普通人。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心浩劫,也看不出他刚刚做出了一个何等残忍的、关于自我放逐的决定。
他最后抬头,望了一眼楼上那扇窗户。灯光依旧温暖,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关于家的幻梦。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灯光走去。脚步很稳,背影挺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归家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而他正走向的,不是温暖的巢穴,而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舞台。他要在那里,为他最爱的人,演一场名为我已自由的告别戏。
余逝一直站在窗边。他看着孟灾冲进黑暗,看着那片阴影里隐约的、剧烈颤抖的轮廓,看着他在寒风里跪倒,看着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下去。
因为他知道,有些痛苦,需要一个人面对。有些眼泪,只能流给自己看。
但他握着窗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的心脏,随着楼下那个颤抖的影子,一下下地抽紧。
然后,他看到孟灾站起来了。看到他擦拭,整理,在原地像调整面具一样调整自己。看到他最终挺直脊背,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正常姿态,走回来。
余逝的眸光,沉静如水,深处却翻涌着比窗外夜色更浓重的墨色。
他的男孩,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可他忘了,余逝是世界上最熟悉他正常模样的人。他每一个真正开心的弧度,每一次强颜欢笑的僵硬,余逝都分辨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这个走向他的孟灾,身上披着的正常外衣,下面透出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死寂。
余逝缓缓松开了紧握窗框的手,指尖因为血液回流而微微发麻。
他转身,走向厨房,重新打开了炉火。锅里那条处理了一半的鱼,眼睛依旧空洞。余逝看着它,然后,很轻地、近乎温柔地,用手指合上了那只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