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们的年夜饭,注定吃不成了。
但他要等的,也不是一顿饭。
他等的人回来了,带着一颗破碎的、并决定独自沉没的心。
而余逝要做的,不是陪他一起沉没。
是把他,从那片名为愧疚与责任的冰冷深海里,彻底打捞上来。即使用最激烈、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哪怕会暂时带来更大的痛苦。
因为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一个人牺牲成全另一个人的飞翔。
而是两个人,哪怕背负着各自的枷锁与伤痛,也要并肩站在一起,把那些沉重的锁链,锻造成通往未来的、共同的阶梯。
孟灾的钥匙,曾经打开他的囚笼。
现在,轮到他来成为孟灾的铠甲,和破开一切困局的、最锋利的刃。
余逝关掉炉火,走到玄关,在门被从外面打开的前一秒,脸上已经恢复了孟灾最熟悉的、那种带着点慵懒的平静。只是那双看着门口的眼睛深处,是洞悉一切后,更加深沉、也更加不容动摇的决意。
门开了。
带着一身寒气、眼眶微红却努力微笑的孟灾,出现在门口。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沙哑,但努力装得轻快,“鱼还没糊吧?”
余逝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即使笑着也掩不住空洞和疲惫的眼睛上,然后,很慢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问“你妈妈说了什么”,也没有问“你为什么哭”。
他只是伸出手,在孟灾微微僵住的注视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睫毛上一点未擦净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然后,平静地说:
“先去洗个热水澡。鱼,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做。”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镇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孟灾真的只是出去吹了趟冷风。
而这反常的平静,让孟灾强撑的、想要开始表演的勇气,突然漏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股更深的、混合着委屈、依赖和恐惧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
他匆忙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冲向浴室。
在他身后,余逝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门关上的声音,以及随后响起的、被水声掩盖的、极力压抑的抽泣。
余逝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在孟灾离开后,发出的几条信息。收信人,是孟灾的母亲。信息内容很简单,但直接,甚至带着一种冷静的锋芒。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看,会不会回。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他的男孩,也为了那个同样在痛苦深渊里挣扎的、不称职的母亲。
这场由爱而生的困局,需要一种超越眼泪和牺牲的、更强大的力量来打破。
而余逝,已经准备好了。
浴室里,水声开到最大,滚烫的水流冲刷着皮肤,也掩盖了所有声音。孟灾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水珠和泪水混在一起,肆意横流。他咬着自己的手背,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绝望的嚎啕。水汽蒸腾,模糊了一切,也暂时模糊了外面那个他必须回去面对的世界,和那个他深爱却不得不推开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水开始变凉。他关掉水,站在弥漫的雾气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像鬼一样的自己。他用力拍了拍脸颊,直到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然后扯动嘴角,练习那个灿烂的、无忧无虑的笑容。一遍,两遍……直到肌肉僵硬,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哭。
他换上干净的居家服,柔软的面料却像粗糙的麻布摩擦着皮肤。深吸一口气,他拉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昏暗。余逝就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孟灾的心脏狠狠一缩,但脸上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扬起了那个练习过度的笑容。他几步蹦过去,带着一身未散尽的水汽,坐到余逝旁边,挨得很近,像往常一样。
“小拾!我刚突然想到,”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他刻意提高了音调,让它听起来像是兴奋,“我们毕业旅行去哪儿!去边疆怎么样?就上次地图上看的那个,最西边!听说那里星星特别亮,晚上能看到银河倒扣下来!我们可以搭车,住牧民帐篷,白天晒太阳,晚上你拉琴,我……我负责给你赶狼!哈哈!” 他语速很快,一个接一个地抛出画面,眼睛努力睁大,闪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着,“对了对了,还得买那种特别大的登山包,就电影里那种!我们什么都自己带,自由!真正的自由!”
他喋喋不休,描绘着一个色彩过于浓烈、细节却经不起推敲的幻梦。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空洞。他说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发紧,却不敢停,仿佛一旦停下,那勉强支撑的虚假欢快就会瞬间坍塌。
余逝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他兴奋时淡淡应和,也没有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打断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孟灾因为用力说话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强撑的、虚浮的光,看着他嘴唇开合,吐出一个个美好却轻飘飘的词汇。
直到孟灾自己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干咳了一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余逝平静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所有喧哗的泡沫:
“你妈妈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