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会在此处?”明瑾惊讶地看向尹筱。
“有笔账要与她算。”尹筱在袖中捏着那粒珍珠耳珰玩。
“你命人将她绑来乱葬岗,是要杀了她?”明瑾揪着他的袖子问,眼中透着一丝愕然。
袖子被她揪出褶皱,尹筱停住手中动作,看向她,“是,也不是。”
“我无意杀她,但若你想她死,也未尝不可。”他淡声道。
“你想她死?”依旧平静无波。
“我不想。”
尹筱尚未说完,明瑾已急声回答,她的手已急得攀上他的腕间。
“她死了也是活该。”尹筱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的腕上,淡淡出声。
“我不想你的手沾血。”明瑾道,“况她少不更事,听公主说,你已罚她不得入宫,不得与你我出入同一活动,这对她这种出生便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贵女而言,怕已是极大的折辱。”
怎么不折磨呢?美丽骄傲的孔雀突然失了展示光彩照人大羽毛的雀台,好比羽翼被折。贵门多势利,她名节面子皆损,以后姻缘大抵也不如前。磋磨一生,大抵要比死更钝痛。
况她还活着,尚要在庄国一段时日,并不想再生枝节。若杀了左昭昭,只怕那左相也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不恨她?”尹筱看着她长睫如蝶扇动,又听得她说不愿他的手沾血,只觉心中某处又软又硬,喜她这样善,柔软于她这样善,又恨她这样善,易被小人欺负。
心中对那左氏女第二次生了杀机。
头一次是那日他在林中遍寻她不得,彼时尚未知何人下手,心中却已恨不得将幕后者千刀万剐,杀之后快。
此次是骤觉,明瑾这样善良心软,容易让这种人算计,饶了这种人一次,或许还有下一次。尹筱也怕,护得了她一时,护不得她一世。
一更天,雨停了又下,黑夜卷着大雾,暗得不像话。
她的话如琵琶珠子滚盘而落,“恨的。她害我也害你,如何不恨。但我从前遇见过手段更坏更为了得的,她这种小儿科不算什么,就没那么恨了。况她害人终害己,也没落得什么好果子。”说罢她灿然地笑开。
那笑靥如花,开得极盛,如姹紫嫣红开得热烈的九重葛,密密麻麻开着,开得怼上他的脸,又怼上他的心。
尹筱舍不得移开眼,盯着她明艳的鹅蛋脸,“你从前,遇过很坏的人?”
问罢想起北地初遇,是了,不遇到歹人怎会身中那种毒,又怎会差点身死于茫茫长河中。
“你的夫君负了你,是吗?”他盯着她的双眸,猜度。
她那本画册便是如此写的,郡主的夫君为了权势攀龙附凤,攀上了郡主这一脉,攀上之后霸占了郡主的嫁妆与家财,又与外室珠胎暗结,要谋她性命。
“啊?”明瑾惊疑看他,心道,他难道识读心术?她可是半个字没提那人。他竟这般敏锐,能察出她被欺被负。
终是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风似止了一瞬,那芭蕉都不乱舞了。
尹筱没再追问,握住她的腕子,“我们走近些,看这场戏。”
越走近左昭昭的哭声越大,和着鬼哭狼嚎的山风,更显得凄凄惨惨戚戚。
是在乱葬岗旁挖的深坑,坟包与牌位错落,随意竖起的木牌位大多已发黑发霉,挖开的新泥在潮湿的山风里散发着腐臭的腥气。
前头做事的暗卫一身黑衣,蒙着面,一个正在往坑中填泥,一个正在往坑中倒中。
“求求你,求求你们......”
“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我爹是丞相,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银钱,我爹都会给的。求求你们......”
“你省点力气,他们既把我们绑来此地,又岂会不知你我的身份。”坑中另一个声音道。
“都怪你,若不是你的馊主意,我岂会被抓来这里受这种罪。”从被扔进这个坑里,左昭昭大概便猜到了七八成是何人做的。
呼喊夹着抽泣声,互骂声,哭哭啼啼,断断续续。
明瑾听得有些难受,驻足不前。她当时在坑中也是盼着有人来救她的。却没哭叫,一是怕害她的人还在附近,听见了来补刀,二是大抵死过一场,虽有求生意念,却没那么惧死了。
她有点感恩那杯鸩酒,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用再留在那宫中,做一个假模假样,端庄得体的皇子妃,如困在此坑一样,遭人愚弄,厌弃,呼喊但求救无门。
“害怕?”尹筱也随她止步,回头看她。
是自己做得太过吓坏了她么?
“吓着你了?”尹筱去拉她的手指,将明瑾的手拢在手心,十指紧扣。
生怕这一遭被她甩开,被她厌弃。
另一手扔了那柄油纸伞,长手一伸,扣住她的腰,将她揽至身前,贴向她的胸膛。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颤抖,不知是被他安排的这遭吓的,还是忆起当时在玉山被暗算坠马落入兽坑心有余悸。
“你觉得我太狠么?你害怕我?”尹筱贴着明瑾耳边,问得小心翼翼。
“但她们待你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