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晋江文学城首发

斑驳的树影与碑影一并笼罩着年熙，他月白的长袍沾了黄色坟泥，这一块那一块的，似被在天有灵的鬼公主秀口咬出的痕。

年熙的脸隐在树影中，明瑾看不清他的神色。

明瑾即便苟活重生，也不大信世上有鬼神，不大相信因果报应。从前她叫兰因，都从未见那絮果，如今她叫明瑾，更是见不着。

若神既不救苍生于苦时，那么有神与无神有何区别？若报应不报在生前，怎么算报应？

明瑾虽不信，此刻却希望世上有鬼，让那位逝去的公主看一眼这位落拓的夫君过得如何去好，大抵那些爱恨，也释然了。

庭院中有风长泣，摇得庭院左侧被雷劈过的连理枝都跟着颤抖，卷着落叶与纸钱盘旋飞扬。

明瑾拉了拉尹筱袖子，“你信世上有鬼吗？”

尹筱看着她那双哀伤的眼睛，“不太信。”

明瑾点点头，“我也不信，但你看，她在哭。”

尹筱薄唇动了动，尚未出声，傅曦年快步走了过来。

她先向尹筱行了礼，又转向尹筱身旁的女子，

“公主是好人，姑娘不必惊怕。况公主生前爱慕侯爷，与侯爷伉俪情深，即便今日显灵，怕也是不满姑娘如此责难于侯爷。”

明瑾有些震动，这个妾室，倒与传闻中有些不同。甚至不同于前两日哀求她让树时的态度。

依旧是白色素服，乌髻上簪了朵素白绢花，态度却不如在云景舟上做“俞乐”时软懦。一改楚楚可怜的样，强硬得如同护崽的母鸡。

“前几日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感激姑娘割爱，让了那树与我。但是府上的家事，尚未轮得到姑娘一个外人指点。”

傅曦年甚是不悦明瑾句句直捅年熙心窝，他没有做错什么，失去挚爱，又被人参奏叛国，落拓至此，她见不得他的脊背被人戳指，见不得他的尊严风骨被贱踏如尘。公主若在天有灵，定也是不忍的。

尹筱正要开口，又被傅曦年一滞，“殿下若是来调查正事的话，请自便，但殿下当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也请勿在查这桩案子时掺带个人情绪。这样于公主，于侯爷，于牵连进此案的人，才算公道。”

傅曦年有一丝后悔，曾经三番两次去求见这位，以为他会秉公处理，不似旁的浪荡子纨绔儿。

说到底长公主也是他的亲皇姐，虽非皇后所出。

尹筱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不会带私心查案这件事。又开口，“她是我宫上的人，初来乍到，不是很懂规矩，请夫人海涵。”

虽她是侧室，也总归是先太傅的孙女，太傅也算是他的恩师。尹筱唤她一声夫人，也是因为先师。

傅曦年却是明显怒了，丝毫不肯接他的台阶，“这里并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她眸子浓得像一团墨，直直盯着明瑾。

傅曦年比明瑾矮上一些，凶起来也不太慑人。比起她前夫君的那位侧妃，倒是美上很多。此刻既为公主说话，又护夫的样子，明瑾确实没想到，替换一下，如若卫琂落魄成这位侯爷的状态，容婉又会不会似眼前这位傅氏一样。

卫琂落拓，容婉会不会祸福相依，明瑾不知道，但总归她身死，容婉估计巴不得穿红戴绿，立马取替她坐上正妃之位。哪里会为她披麻戴孝，为她与旁人吵架。

明瑾觉得有趣，对眼前的傅氏也生了几分敬意，想着是不是原先太代入，错怪了她与那年熙，正犹豫着要不要道个歉。

年熙却不知何时到了明瑾跟前，整个人都平静下来，全然没了先前哭哭又笑笑的疯样，“或者你说得对，她恨我，我过得不好，她便会回来看我。”

明瑾细细打量他，实在看不出真疯假疯来。

“侯爷，莫听闲人妄言，公主无论在生还是”，傅曦年顿了一下，还是吞掉了那个死字，“公主定是希望侯爷过得好的。”

年熙没听进去这话，“去奉茶。”

傅曦年听罢还是瞪了明瑾一眼，以示警告，才下去备茶。

“两位，有什么想问的，不如移步屋中，这边请。”年熙伸手示意二人往正厅走。

斜阳照清影。阔落的袍子已不大合体，颀长清瘦的背影便显得落寞。

这会儿真是和先前那位判若两人了。明瑾心底暗暗吃惊，难免多看了他几眼，被尹筱用背挡了视线，这才乖乖跟在尹筱身后进了厅。

年熙便坐在大厅正中，俨然一副待客的主人模样，抿了一口茶才开口，“两位想知道什么，尽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