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乔照做,只明瑾睡醒便嚷着先沐浴。
明瑾方才睡得昏昏沉沉,梦里朦胧听见有人问她她夫君如何,是个怎样的人。
她在梦里直斥晦气,与她提个烂人作甚。
然后这梦逐渐又长又臭,她当真梦到了那晦气人。
卫琂也在不知哪处别院的庭院中,学着年熙给她立了一座孤坟。
携他那刚扶正了的正妃容婉,牵了稚子,挺着大肚子,装模作样假腥腥来祭她。
梦里青天白日,有一道雷劈在坟头边上,劈卫琂脚下,吓得卫琂和容婉那跪不下的膝一下软得跪在她坟前,她从坟里一身血爬出来,一手掐住卫琂的脖子,一手掐住容婉的。
二人竟吓得就地赖出两泡尿来,连连求饶。
明瑾梦里嫌那尿臊,她嫌弃看着自己曾经倾心过的人,一瞬觉得煞风景,甚于当日他为容婉扇自己一巴掌时。
只一刹,她忽觉她从前于他的种种欢喜,和这泡尿一般,是秽物。
她将两人重重扔回坟里,就地埋了。二人像萝卜般被种在地里,只露出两颗满是泥的脑袋来。
明瑾在梦中大笑。
这梦做得太解恨,明瑾是在清悦的琴声中笑醒的。
明瑾一醒来,想到梦里那泡尿,便觉脏污至极。
“绿乔,什么时辰了?”
“我要沐浴更衣。”
说罢又问了句,“殿下可有传膳?”
尹筱常常会来心筑等她用膳,无论她在为宁远抄医案方子,还是在为裴陆用针未归,或是她小憩未醒,都静静等着,也不命人催她。
时间长了,她的良心偶尔觉醒下。
绿乔闻声“扑哧”笑出声来,“姑娘方才梦里都在笑,一醒来就问我们殿下,是不是刚刚梦到殿下了?”
她对着明瑾,两个食指轻碰了一下又放开,脸红红起哄着。
明瑾扶额,这丫头半大不小,不知道去哪学了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明瑾拿起靠枕作势要砸她,又清咳了一声,“再说胡话,我就和你们殿下说绿乔少女怀春,让你们殿下给你寻户人家,给你嫁出去。”
绿乔羞得脸更熟了,忙道,“错了错了,姑娘且饶了我吧。我再也不胡说了,我去给姑娘备水。”
出门前,绿乔回头和明瑾笑着喊了一声,“姑娘,殿下还没用膳。等着姑娘呢。”
“绿乔,有花瓣吗?要很多很多,要香香的。”
沐浴时玩着浴桶中的花瓣时,她又听到了若隐若现的琴声。
“殿下方才命砚清送了安神汤和桃枝过来。那汤有些冷了,我一会去煨热。”
绿乔边为明瑾梳发边说,明瑾沐浴的时间有些长,那汤便放凉了。
又道,“殿下真是细心,侯府有白事,殿下定是怕姑娘去了那地方,冲撞了什么不好的,送来桃枝汤药为姑娘压惊安神。”
她是尹筱的女使,自当为自己主子出一分嘴力。多的她也不敢多嘴,毕竟白事那位是长公主。
明瑾躺在塌上闭目,任她轻柔擦着发梳着发,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绿乔见明瑾睁开眼,“府上请了乐师?”
绿乔手一顿,应道,“应是殿下在抚琴。弹了好一阵了,殿下今日似是心情不佳。”
“从前皇后娘娘忌日前后,殿下才会如此。今年早了些,可能是因长公主吧。”
是首悼亡曲。两国相邻,曲子流传也大多一致,只唱词唱腔因地而异。
卫国的悼亡曲婉转内敛些,传唱于民间的多是“别离真不那,风物正相仍”的幽怨小调。
庄国的则豪爽高亢,唱词悲怆,皆是“惯说别离言,未曾偿素愿,春心死咯化杜鹃”之流。
她少时有幸在茶楼听过几回。后来两国关系交恶,便再没听过。
明瑾腾一下坐起身,绿乔拿着檀木梳的手不慎扯断了她几根发,吓得一惊,险些跪下,“奴该死。请姑娘责罚。”
她头垂得低低的,塌上的人却似一支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姑娘!”绿乔大喊,忙放下手上的梳子,追了出去。
明瑾小跑至庭前的时候,琴声已停。
月华满庭。
尹筱同样披了一头散发,一身白衣坐在竹影下,揽了一身的月辉。
那发及地,如瀑如藻。
明瑾忽而想,若他是个女儿身,定也是个美人。
琴正被十月抱走,尹筱对面坐了玄衣公子,脸隐在竹影下,看不清样貌。
明瑾想着此人深夜来访,定是尹筱的贵客,想着不便打扰,转身离开。
行至一半又折回来,走至尹筱身侧,脱了出门时顺手披上的外袍,搭在尹筱身上,柔声道,“湿着发在这院中吹夜风,是要得头风的。”
若没有外人在,明瑾恨不得就着那外袍,将他那湿发胡乱揉擦干。
对面的人嘴角勾起,狭长的凤目噙着丝意味不明的笑,谁说端方持正的三殿下没有软肋的。
这不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