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眼见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
夏潮站在会所鎏金的大门前,仰头望了望乌沉的天色,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唰。
身后传来雨伞被撑开的响声。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啊,”熟悉的、带着点不着调声音响起,“欸,这么巧。”
夏潮回过头。
“你在打车?”少年举着把漆黑的伞,不紧不慢地踱到她面前,伞面微微向她倾斜,“我记得你家地址,正巧我有空,不然我顺路送送你?”
他话说得随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脸上。
夏潮没说话,只是仰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时间在雨声中拉长,沈治非竟破天荒生出几分紧张,生怕她冒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是啊,连他自个也想问问什么意思。
他自认为弄这一出戏的缘由,是看邵子铭不爽,可不爽也得有原因——他跟邵子铭认识也才两月,不过泛泛之交,何至于让沈大少爷特意动手段去搞?
可他偏偏没能保持理性,偏偏就冲动了。
那股驱使他行动的陌生情绪,他至今没能想明白,或者说,刻意回避着去弄明白。
夏潮无从知晓他心底这些翻腾的念头,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刚经历一场猝不及防的背叛,现下正难过着。
对于他送她回家的提议,也没什么心思去追究背后的意味。
两人坐进车里时,雨刚好下大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雨水敲打着车身和挡风玻璃,噼啪作响。
落雨声充斥车内狭小的空间。
夏潮安静地坐在副驾,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清冽,还隐约浮动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高级香水味。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知何时,女人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到了。”
低沉的声音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夏潮睁开眼,察觉到脸颊湿湿的,她抬手抹了把脸,把泪水擦干净。
“多少钱啊?”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低头摆弄手机,“对了,我上次转你的钱,你好像没收,被自动退回来了,我转了你两次你都没收嘞。”
沈治非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随口道:“……转四十吧。”
夏潮照例转完账,手指搭上门把手,正准备下车。
却听他略微迟疑的声音响起:“你……”
少年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不见了,昏暗的光线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专注地望着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方向盘,几秒后,最终他还是撇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松散,“算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再见。”
两人之间除了邵子铭,便再无其他交集,可能这次分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其实想问,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沈治非听见她困惑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嘛...”,然后利落下了车。
最终,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占领上风,把到了唇边的话语,一并压了下去。
女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内。
雨刮器停止了工作,窗外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楼房像浸了水的素描,只剩下朦胧的光影。
少年独自坐在车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才开车离去。
*
车轮碾过赛道。
密闭的车正高速移动,引擎发出刺耳的嗡鸣,让少年紧握方向盘的指骨都阵阵发麻。
沈治非抿着唇,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和直觉来刹车、降档和转向,车身在极限边缘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最后一圈他提了速,赛车冲过终点线,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传来,隔着一层头盔,听起来有些失真。
他缓缓将车停稳,熄了火,把头盔摘下。
外面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次速度不行啊。”陈则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没意思。”沈治非心不在焉。
这话听着耳熟,陈则航想起来,上次见他这副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还是在酒吧那晚。
“玩车还没意思,”陈则航走上前,胳膊随意搭在车窗框上,上下打量他,“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沈治非扯了下嘴角,终究没接话。
他估摸着,要是把扰乱自己的那番心事说出来,陈则航能笑他一辈子。
现在只要他一闭眼,就能回想起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做梦梦见站在栏杆外和她牵手的人变成了自己,甚至上课出神,还幻想跟她亲嘴……
生平第一次经历这些,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调节,只能闷头来玩赛车,妄图用另一种感官刺激,洗刷掉她带来的悸动。
算了。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遗忘怕是只能交给时间。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照旧。
夏日暑气未散。
傍晚的操场,塑胶跑道仍在蒸腾着热浪。
下午最后一节本是体育课,不过高三空闲课名存实亡,基本上都被其他科目老师占据了。
今天占课的数学老师临时有事没来,教室里太闷热,沈治非便独自来到空旷的操场。
这个时间,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夕阳渐渐西斜,将少年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原地起跳,手腕弯曲,球在空中缓慢旋转,落入网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