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吊灯轻轻晃动,暖金色的光斑洒满整个宴会厅。
身旁两个女人还在闲聊,沈治非修长的骨节转着威士忌杯,压根没听她们在说什么,掀眼又往夏潮那边看了一眼。
他了解她的脾气,这种情况她一向忍不了,应该下一秒就会冲过来,把他拽走。
于是,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然而,却没有在她脸上寻到预想中的愤怒,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过了片刻,她依旧没有动身过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极其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再不看他。
他看到女人缓缓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了。
从这个角度远远看去,她的身形单薄得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瘦成了这样。
刚才那一番场景,确实是他故意为之。
主要是最近这段时间,她太不对劲了。
无论是不再给他打电话、发消息,还是对他日渐冷淡的态度。
那种不动声色的疏离,无声无息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或许她不是存心的,但沈治非比她更为敏锐,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种变化,他就先注意到了。
便故意搞了这么一出,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结果出乎意料。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连这种情况都不在意了。
眼看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沈治非再也站不住了,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跟身旁人似要笑不笑地说了句:“失陪。”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点着了胸腔里一股东西,他随手把杯子放置在桌上。
随即,拔腿追了上去。
女人拨开人群,径直走向大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去哪儿啊?”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走这么快。”
她身侧的手一把被拉住。
夏潮停下脚步。
沈治非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着,头顶吊灯的光影流泻而下,将他一张秾丽的脸映照得越发迷离。
“跟我一起回家吗?”夏潮偏过头,避开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我有事想跟你说。”
——带着算账的语气,令他很熟悉。
沈治非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眼底闪过不明的情绪,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行啊。”
回去的路上,是沈家的司机开车。
她自上车起,便一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上。
城市的霓虹隔着车窗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一路,对她来说很长很长,又似乎很短。
两人到家,整栋别墅的灯被打开。
刚进屋,沈治非从身后抱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劝的意味:“嗯?怎么这么沉默,是不是又生气了。”
温热的气息无所遁形,酒味混合着独属于他的香味,缠绕在她周身。
夏潮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伸手缓慢将他推开。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一段距离。
沈治非被她抗拒的动作弄得一怔,有点儿疑惑,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顿了一下,他主动提起别的:“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夏潮先是应了一声:“嗯。”
紧接着——
“沈治非,”她很正式地喊他名字,语气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正常吗?”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她开口竟是这么一句话,不假思索道:“什么正常不正常的,咱不挺好的吗?”
夏潮没着急回话,她仿佛有点站不住了,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沙发,慢慢坐了下来。
须臾,她抬起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男人。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是我觉得很累……”
沈治非没搞懂,她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酒精刺得太阳穴发胀,他无意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将它脱下,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她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只是自顾自地,将积压在心底想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倾倒出来:
“其实,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年……大部分时候,我都挺开心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以前你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幻想过我们的以后,会更幸福吗?那会儿我想,应该会吧,毕竟你是个很浪漫的人,对我很好很好,”
“可是现在,”说到这,她突兀地停下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酸涩,“我已经没有信心,再坚持下去了,”
“我现在跟你相处每一天都很累,”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坚持不下去了,沈治非,我累了,我好累...”
说到最后,她语无伦次开始反复提及这两句话,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无意识流了满面。
空气逐渐凝固。
沈治非望着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人一样,身体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过了好几秒,他才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什么累了?不是,你说什么呢,”
男人极不可置信说了几个字后,这才上前几步,来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缓缓蹲下,与她视线平齐。
“没事儿,”他伸出手,指腹有些笨拙地在她脸上摩挲,试图擦去那些冰凉的泪水,“累了就在家歇一阵,想做什么都行,不想做就不做,反正我又不是没钱养你……”
絮絮叨叨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沈治非——”
“我的意思是,”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我想分手了。”
“分手”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夏潮察觉到,他落在她脸上的指尖顿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动起来,力道陡然加重,磨到她脸都疼了。
他开口时嗓子很哑,话音间依旧夹杂着不可置信,语气却沉下来:“别拿这种事开玩笑行吗。”
夏潮蹙了蹙眉,偏开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男人的手就这么悬停在半空中,许久未动。
周围彻底陷入了死寂,气氛就此僵住。
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赫然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迫使她转过头,直面他。
头顶冷白的光线照下来,将他整张脸照得一片惨白,连嘴唇都仿佛失了血色。
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想从她表情中寻求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