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发稠,寒风凛冽,裹挟着雪花簌簌吹来,打在人脸上如一块块小冰锥。
外面天寒地冻,又飘着雪,街道早已空无一人。
四下没有别的光源,只有身后一家小饭店从玻璃门漏出的一线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男人半个身影。
沈治非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良久,男人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齿间,一股淡淡的苦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金属打火机夹在左手指间,他没着急点燃,只是用指尖捏着无意识转动。
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周遭的寂静。
沈治非拿出手机,屏幕上倒映他那张疲惫的脸,眼眶通红,散乱的碎发在颧骨上方投下阴影。
打眼看上去很是狼狈。
“喂。”
他一开口,电话那边的助理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沈总,刚才我有事出了趟门,手机没带在身上,您有什么事吗?”
过年期间公司统一放了七天假,连沈治非的助理也不例外。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从她屋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大脑乱得根本无法思考,于混乱间给助理拨了通电话。
当时,无人接听。
沈治非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日的腔调,开口却仍是掩不住的颓然:“有件事,需要你帮我查一下。”
嚓——
一道清脆声响起,打火机的火苗猛地窜起,烟草被点燃,一抹猩红在黑夜中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烟雾灌进肺腑,又缓缓吐出,借此平复了下情绪。
这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查一下夏夏……过去一年里所有的行踪,越详细越好。”
这位叫夏夏的,助理自然知道是谁,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调查这位女士的相关信息,于是立刻应道:“明白,沈总。”
烟雾缭绕,模糊了男人俊美的轮廓,他食指夹着烟,手上那点黯淡的光斑,偶尔会跟随动作晃动。
“转你点钱收着吧,”最后他淡淡说,“过年给阿姨买点礼品。”
这位沈少爷出手一向阔绰,一朝打钱何止转一“点”。
助理精神一振,顿时觉得干活都有劲了,“谢谢沈总!”
电话挂断。
男人将只抽了一半的烟,用力摁熄在地面的积雪上。
指腹还残留着尼古丁的味道,沈治非蜷缩起手指,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
心底的悔意不断烧灼内心,他现在迫切需要知道她病情的所有细节,寻求一丝弥补的可能……去挽回她。
况且,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他怕他会忍不住,再次不管不顾跑去见她。
可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想起她最后那句“没有了”,沈治非心口猛地传来闷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男人下意识又想去摸烟盒。
夜还很长。
-
门被无声地推开。
助理拿着一沓纸走进来。
“沈总,您要的资料。”
助理将纸平整地放在办公桌上,刚好是男人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放置好后,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人。
沈治非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收了回来,缓缓落到桌面上那沓纸张上。
他没有立刻去碰。
接连几晚,沈治非都睡在公司冰冷的休息室。
别墅太空荡死寂,连同与她朝夕相处过的每处场景,都让他心里难受得要命。
不过待在这里也没好到哪去。
夜里入睡,他总会梦见她,基本上没怎么睡好觉过。
男人身子陷进高背皮椅里,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停顿了两秒钟,才去翻面前的纸张。
上面是从年后开始记录的,那会儿她刚进沈家学习,里面还详细罗列了她所学的课程。
沈治非盯着上面的文字,陷入了短暂的怔愣。
他一直以为,她学得都是学校教的那些,再不济也是商业理论、管理知识之类的实用课程。
可眼前白纸黑字写着,什么礼仪、音乐这些乱七八糟的课。
她一个普通女孩,又不用站在媒体的聚光灯下,就非得学这些空洞无物的东西?
事实摆在眼前,荒谬到令他一时没敢相信。
他攥紧纸张,强迫自己接着往下看。
这些都是公开场合能调查到的行为轨迹,前面内容都很琐碎,无非是每日往返于沈家与别墅之间,出席一些无关紧要的宴会。
直到他的视线掠过某一行记录,心脏蓦地一缩。
那是她进市区医院的记录。
时间,恰好是陈则航举办别墅派对的前一天深夜。
那天晚上,她手腕……受了伤,在极度的恐惧与无助中,拨通了他的电话。
而他,没有接。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沈治非眨了下酸涩的眼睛,紧接着又看到,她从医院出来后,第二日,去了一所心理诊疗室。
那天,夏潮应该刚从诊疗室出来。
距离割腕事件已经过了一天,沈治非才给她回去电话。
当时她从电话里隐约听到,他身旁有女人的声音,片刻不曾休息,就拖着疲惫的身体过来找他……
结果迎接她的,是满屋子人肆无忌惮的贬低嘲讽。
沈治非握着纸张的手都有点拿不稳,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当时,他心里还对她充满了烦躁与不耐,充耳不闻那些议论声。
甚至……在晚上回去后,还非要跟她吵架,用最伤人的话语去刺她。
如今从头回望过来,她的离开看似突然,实则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只是他未曾早点察觉……
这两年里,他对她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他有点难受地想,现在她会对自己寒心,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之后的记录显示,她大概需要定期接受治疗,没有再返回沈家学习。
记录里,是她一次次独自往返于诊疗室的轨迹。
后半部分的事件走向,基本都按他预料中进行。
夏潮陪母亲出席晚宴、跟他提了分、离开京城回到了南湾。
也是在这时,沈治非才后知后觉发现,早在那晚跟他提分手前,她就已经买好了火车票。
或许是在宴会上,看着他与旁人谈笑风生时;或许是在回去的车上,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斩断与他的所有牵连。
没有虚与委蛇,没有恋恋不舍,她下定决心要结束的事,就如同她清空别墅里自己所有的痕迹般,不会再给他留有一丝念想。
沈治非不知该庆幸她的清醒和果断,还是怨恨她的狠心与绝情。
看完最后一页,他指尖颤抖得再也握不住,轻盈的纸张从他手中滑脱,缓缓飘到地上。
过了许久,男人才像是找回了些力气。
他弯下腰,将散落的纸张一页页捡起,整理好。
最后,他沉如死水般的目光,锁定在记录中反复出现的那家心理诊疗室的名称上。
-
傍晚时分,街道两旁店铺的霓虹灯逐渐亮起。
这家心理诊疗所位置有些偏僻,但周围绿树环绕,环境颇为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