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梨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
此刻没有预约的访客,她开始整理资料,准备提前离开。
正在此时,大厅玻璃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气质出众的男人,身形很高,他好像不嫌冷,就算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也只是随意套了件深色外套。
他走近时,那张脸在室内暖光下逐渐清晰,一张脸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只不过眉眼间笼罩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景梨立刻换上职业化的温和表情:“请问——”
沈治非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夏潮’的客人?”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个名字,是夏天的‘夏’,潮水的‘潮’吗?”景梨问了句。
见男人点了下头,她立即回答:“这位女士是我的一位来访者。”
闻言,沈治非垂在身侧的手指僵硬了一瞬,头顶暖光灯下,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地问:“我可以了解一下……她的病情吗?”
景梨大致猜到了他的来意,态度依旧温和,但拒绝得毫不含糊:“不好意思先生,我们需要保护客户隐私,不方便透露这方面的情况。”
啪——
男人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将一张黑卡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夏潮是我女朋友,这段时间她心理状态不太好,却一直瞒着我,”他游刃有余地说,“我今天来,倒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单纯了解一下……”
话未说完,景梨已伸手,将那张卡平稳地推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抱歉,我们有职业规定,不能私下接收任何形式的馈赠。”
沈治非见她油盐不进,也不恼。
“行——”他扯了扯嘴角,惯常开始施压,“我刚已经客气完了,说真的,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得不到的,”
“你也不希望……我动用些别的手段吧?”他淡淡反问,“不然闹到最后挺难看的。”
一番恩威并施,摆明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医生意味不明瞅了他两眼,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通电话。
不用猜,沈治非就知道她在打给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额头虚汗都冒了下来。
景梨瞥了男人一眼,随后走远了些,没让他听到通话内容。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将手机递向他,示意他接听。
果不其然——
沈治非心里紧张得要死,不敢去拿,但又渴望能听到她的声音,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手机接了过来。
“喂,”男人声线异常紧绷,“夏夏...”
“你有病吗沈治非,跑去找景医生干嘛!?”夏潮劈头盖脸将他一顿骂,“还敢威胁人家,你是不是有病?有什么事不能来问我吗!?”
刚才那副高高在上、势在必得的架势,在女人声音响起的瞬间,即刻土崩瓦解。
他苍白无力地试图辩解,声音里带着慌乱:“不是,我没有——”
发泄完一通,电话那头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息怒火。
“真的……我真没想到,你会给人送卡……我以前不止一次说过——能不能赶紧改改你那身臭少爷脾气,没人想惯着你!”说到最后,她忽地叹了口气,语气难掩失望,“算了,反正你天性就这样。”
天性就这样——
这句失望的话语,像一记闷棍劈下。
沈治非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青,他仓皇失措地说:“对不起夏夏,我过来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的情况,没想太多,我……”
不知听到哪句话,他听电话里女人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瞬间止住了他所有话语。
“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她语气无波无澜,平静得让他心慌,“你现在才想着去了解,”
她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无聊的问题,最后轻声反问,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
“了解完,然后呢?”
不等他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唉,不跟你废话了,”夏潮用疲惫的话语终结了这场对话,“把电话还给景医生。”
她所说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沈治非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无从反驳。
他只得将手机递还给景梨,一脸落魄。
景梨接过后,再次走远了些,显然仍不想让他听到后续的交谈内容。
沈治非也没了心思再去探究她们到底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她那句——反正你天性就这样。
这让他蓦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那会儿沈治非刚上大一,是两人感情最稳定的一段时期。
那天下午没课,他原打算吃完饭就去找夏潮,不料半道被陈则航截住,被他拉去了网吧,跟一群人组队开起了黑。
游戏玩到一半,她电话打了过来。
沈治非早把课表发给了她,她自然知道他这个点没课,所以看到来电显示,他也没觉得意外,随手就接了。
他眼睛还盯着屏幕,边打游戏边跟她通电话。
不知她那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也许是守摊时被难缠的顾客刁难了,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一听说他在网吧打游戏,她便嘟囔着说要过来找他。
夏潮推门进来时,包厢里挤了十几号人,男男女女都沉浸在游戏里,键盘声和喊叫声混作一团。
包括沈治非也不例外。
看到来人,他只匆匆瞥了她一眼,说了句“来了啊”,又立刻将注意力投回了屏幕。
他当时无暇顾及她,只隐约记得,她一直安静地窝在角落那把电竞椅里,在嘈杂声中显得格外安静。
时间流逝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包厢里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角落这个生面孔,朝她扬了扬下巴:“这女的谁啊?”
一位知情人回答:“沈少女朋友啊。”
“女朋友?”那男生的视线上上下下扫视她,“这小脸...长得还挺漂亮的啊,赶明儿我也找个这样的!”
旁人笑骂:“你长这吊样还想找女朋友?”
“长啥样重要吗?我有钱不就行了,”男生毫不在意地说,“说不定那女的跟沈少谈,也是图他有钱呢……”
当时,沈治非刚好打完一局,正准备去洗手间。
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那男生一眼,带着介于玩笑与认真之间的模糊腔调说:“你找揍是不是?”
那男生显然也没在意,很有眼力见地顺着话头奉承了一句:“沈少,你们看上去挺配的。”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沈治非,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落到了实处,没再计较,单手插兜,不紧不慢晃出了包厢。
而夏潮,在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如同评价某件物品般提及自己时,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很快,包厢里一位性格活泼的女生注意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她,非常热情地跑过来和她搭话聊天。
她们恰好坐在靠近包厢大门的地方。
沈治非回来时,隐约听见女人熟悉的声音“我第一次来,基本上都不咋认识”。
他脚步一顿,没着急进去,身子漫不经心倚在门边的墙上,鬼使神差想听听她在聊些什么。
“我也是,我是被人拉过来玩的,”女生说,“听说他们这帮人都是富二代,家里可有钱了。”
“看得出来,”夏潮不知何意味,回了句,“都挺有脾气的。”
这句话,起初沈治非并未放在心上,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快忘了这个小插曲。
直到后来,两人之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矛盾。
在某些针锋相对的时刻,她有时会阴阳他“有脾气”,再后来,演变成了“少爷脾气”。
而每一次,当她提起这些字眼,沈治非就会不由得想起,她对那屋人的评价。
仿佛连自己,也一并归入她鄙夷的那类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