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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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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出租屋内,李淮将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背包平放在地板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旅游的路线,沿途的食宿交通,他早已规划妥当,自己要带的东西不多,眼下主要是在整理她的衣物用品。

明天,两人便打算出发。

在他仔细忙她叠衣服时,夏潮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是景梨打来的。

电话里,听景梨说沈治非找上门来后,夏潮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直冲头顶。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以她对沈治非的了解,既然他动了追根究底的念头,那无论她如何阻拦,他都有一百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手段。

“……唉,”她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拦不住他的。”

电话那端的景梨显然也为难,试探着问:“要不……我去报警?”

夏潮沉默。

景医生不了解他的为人,可她太清楚了。

报警或许能解一时之困,却断不了他那份执着的念想,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片刻的静默后,夏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恍惚:“景医生,你还记得……那天下午,我给你讲的,关于我和他的事吗?”

那天晚上,他们爆发了很激烈的争吵,当她颤抖着问出“你还爱我吗”,却只得到他不再肯定的回答。

第二天,她便心灰意冷去了诊疗室。

那个漫长的下午,她对着景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乎自虐般完整地讲述了这场长达五年的恋爱。

景梨的声音温和而肯定:“嗯,当时的对话,我都记录下来了。”

“那就,”夏潮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说:“把那段录音给他吧。”

长时间的倾诉与陪伴,她早已将景梨视作可以信任的朋友,不想让对方因自己而为难,陷入与沈治非无休止的周旋里。

所幸,那天下午她诉说的,仅仅描述了两人从热恋到分开的过程,并未提及别的。

用那段录音来打发,再合适不过了。

景梨在电话那端轻声应道:“好……”

等通话结束,景梨拿着手机走回前厅时,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微微垂着头,透着一股浓重的颓丧。

沈治非听到动静,知道她们的通话已然结束,却仍旧没有抬头。

某些时候,夏潮确实很了解他。

即便沈治非清楚自己的行为,会招致她更深的反感与厌恶,他也绝不会就此罢手,掉头离开。

这间诊疗室,是他最后能挽回她的一丝希望,是寻求她为何变成如今模样的线索。

如果不弄清楚她心理出问题的根源,恐怕他这一生,都将无法释怀。

正当他垂着眼,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以什么办法,既能避开进一步激怒她,又能获取那些信息时——

这位医生,亲手递交给他一段录音。

……

黑色轿车在空阔的公路上疾驰。

一路驶回空旷的别墅,沈治非几乎没有片刻停顿,他径直走进书房,打开办公电脑,插入那枚小小的U盘。

下一秒,男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重重跌进宽大的座椅里。

其实他并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那位医生语焉不详,只让他拿回去听。

但他心里隐约猜到与夏潮有关,马不停蹄就赶了回来,连面对时别墅那抹复杂的情绪,都强行压了下去。

“磁啦——”

电脑先是传出一阵细微的杂音,片刻的空白后,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我跟我男朋友,已经在一起四年多了……”

——是夏夏。

沈治非瞬间绷直了脊背,凝神听了下去。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带着一点沙哑,不知道那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哭过了。

“一开始,是他追的我,”说到这儿,录音里的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会儿他挺笨的,可能是不想我笑话他吧,非要在我跟前伪装成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但其实,他连追人都不会……”

沈治非听着她用这种近乎怀念的语气提及过往,不自觉也跟着扬了扬嘴角,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松懈了些。

那些久远的记忆,他不仅没忘,反而还记得异常清晰。

当初沈治非追她时,其实闹出了不少笑话,包括不限于他约她一起去公园赏花,结果那个季节的花全秃了、邀她来看赛车比赛,本想大显身手一番,却因轮胎出问题得了倒数第二、精心挑选的玫瑰花,被路人评价很土……

那时他对“喜欢”和“追求”毫无经验,偏偏少年心性,自尊心极强。

为了掩饰自己的生疏,起初还硬着头皮对她吹嘘“我以前交往过好几个”。

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挺喜欢单纯的男孩,还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没谈过恋爱的最好啦,就像你这样的”。

这句话,曾让他暗自开心了好几天。

“我们在一起后,慢慢了解他,我也发现……他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夏潮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刚不是跟你提过,关于我前男友邵子铭的事了嘛,后面他给我发过几次骚扰短信,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先前我们分手,沈治非也插手了……”

听到这里,沈治非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因为自打知道她偏爱“纯情”类型的人后,沈治非便有意在她面前收敛了。

他本就比她小两岁,也能隐约感觉到,夏潮有时会不自觉地带点“姐姐”式的关照,来看待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用不那么光明的方式,“解决”了她的前任。

没曾想,那个邵子铭阴魂不散,不仅总给他发些莫名其妙的挑衅或求饶信息,竟然还敢回头去骚扰她!

想到这,沈治非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但紧接着,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时候,她既然已经知晓了他这并不光彩的一面,却只字未提,依旧全心全意地对他好……

心脏像是被泡进温热水里,又胀又疼。

“我们谈恋爱时,他对我真的很好,”录音里的声音继续着,她的语气夹杂怀念:

“他那时候高三,正是冲刺高考最累的时候,但每天九点下了晚自习,立马就会给我打电话,有时聊着聊着就说想我了……然后,大晚上不去休息跑过来找我,只为给我送一束花……第二天总因为上课犯困被罚站,真是的……”

“有天晚上我着了凉,半夜发起高烧,他给我打电话时,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很快就睡着了。再醒来,天都快亮了,发现他就趴在床边,顶着两个黑眼圈……又没到放假的时间,我问他怎么来的,他说翻墙……我当时气得把他骂了一顿,但心里还是很开心的,特别特别开心……”

那些时光很美好,可他们都清楚,终究回不去了。

沈治非听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想起两人已经分手了,巨大的落差感袭来,他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发酸,发苦。

“他上大一时,让我搬过去跟他一起住……现在想到那段日子,还是觉得很幸福很幸福,”女人的声音注入一丝憧憬,“有时候我甚至会偷偷地想,以后……我们会结婚吧?会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小家……”

听到“结婚”二字,沈治非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悄悄想过与他的婚姻。

而他那时呢?别说婚姻了,连“以后”这两个字,都未曾仔细考虑过。

男人的脸色骤然苍白,她充满希冀的语调,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脊背上。

他颓然地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过我当时也知道,那会儿谈婚论嫁太早了,就没敢真的说出口,”夏潮继续说,“但我也不怎么担心我们的以后,他那时候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曾经几乎以为,我们就要这样,一辈子在一起了。”

一辈子在一起。

她那么早就认定了这个方向,为了实现这个憧憬,也几乎毫无保留地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热情与认真,固执而执着地爱着他。

“可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一切好像都变了……”

录音里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那份充满希翼的语气已然散去,只剩下平静的叙述,而这种平静,往往比激烈的控诉更令人心慌。

“应该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吧,有天他跟我说,他母亲把手底下一家小公司转交给他试着管理,虽然他不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能得到他母亲的认可,还挺高兴的……”

沈治非与周殷的关系一向疏淡,但血缘的羁绊和内心深处对“认可”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小时候有段时间,他曾困惑,为什么别的同学放学都有家长来接,而他只有司机或管家。

问老师,问沈家的其他长辈,得到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只说周殷很忙,让他懂事一点。

他从不是乖巧的性子,甚至故意惹出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试图引起周殷的注意。

后来发现这招无效,便渐渐收了那些幼稚的把戏。

“他开始管理公司后,就正式忙起来了。那时候,我们的相处时间,已经慢慢变少了,不过当时,我们俩好像谁都没特别注意到这一点,”

夏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直到有天晚上,我守完摊回到别墅,发现他还没回家,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参加一个酒宴,要晚点回来。结果……一直等到快半夜十一点,他才到家,而且喝得醉醺醺的,那是他第一次回家那么晚,我当时有点生气,也有点担心,让他别仗着年轻就挥霍身体……但他嫌我唠叨……”

这确实是沈治非第一次因“应酬”而回家这么晚,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此后,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理由也越来越固定——“有项目要谈”、“陪客户”、“应酬”……

甚至有一次,他只是在电话里简短地通知她:“今晚太晚了,赶不回去了,我在酒店凑合住一晚。”

那时候的夏潮,虽然心里不高兴,但终究还残留着足够的信任,感情也未到彼此猜忌,濒临破裂的地步。

“我们以前很少吵架的……直到有一次,我因为生意上出了点岔子,到家比平时晚了些。回来后,他破天荒地问我是不是还在摆摊,他其实已经很久没主动问过我这些事了,我当时还挺开心的……”

话音戛然而止,女人语气顿了顿。

不需要她继续说下去,沈治非已经清晰地记起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他皱着眉,用一种不解与轻微不耐的语气,让她“别做那生意了”,甚至提出让她来自己公司,安排个清闲的职位。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闹矛盾。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小小的不愉快,过去了就过去了。

如今回头再看,那竟是两人关系浮现的第一道缝隙。

“小时候,我妈妈每次背着鱼篓去菜市场摆摊时,我都会跟着去。后来她不在了,这个习惯还是改不了,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这点收入足够我生活,也让我觉得踏实,”

“所以当时听到他那句话,我其实……有点心凉,”夏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刺伤后的茫然,“以前我交往过的人,也有劝我别做这个的,但我都没什么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特别、特别难过……”

沈治非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小时候的事,提及那个早逝的母亲。

没想到,她母亲竟同样以摆摊为生。

原来,那个他曾经不理解,甚至隐隐觉得“不够体面”的小摊位,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份生计,更是一份与过往岁月相连接的情感寄托。

是她在这座庞大城市里,确认自我存在的一种方式。

而他,当时竟然用那种近乎轻蔑的语气,评价她“每天那么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以前从来不会那么说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变了……”

录音里这句茫然的低语,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沈治非的心窝。

他脸色又白了一层,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语无伦次地回应:“对不起……夏夏,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个很浪漫的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有主动逗我开心了。他每天都说很忙,很累,有时候甚至晚上都不回家过夜。我很生气,有一次就强令他必须回来……当时他也生气了,跟我吵的时候,表情特别疲惫,好像我在无理取闹……后来我有点后悔,以为他是真的很忙,”

夏潮的声音开始变得艰涩,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仍觉得一阵窒息。

“直到有一次,他难得早回家一次。我帮他挂外套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股……很香甜的香水味,是很高级的那种女士香水的味道,”

沈治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天他确实喝了不少,回来便径直去了浴室冲澡。

夏潮拿着他的西装外套,站在浴室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她便开始质问。

他当时只觉得累,累到不想解释,只随口敷衍了一句“合作方身上的”,便倒头睡去。

将她后续的所有不安与愤怒,都归为“无理取闹”,抛在了脑后。

可这件事,还是在夏潮心底留下一根刺。

自那以后,她频繁给他打电话,问他现在在哪儿,身边都有谁。

“那会儿……他已经有点烦我了,有时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就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也不想整天这样疑神疑鬼的,他觉得累,我也觉得累……可是那段时间,我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我太没有安全感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深深的焦虑。

沈治非听着,心脏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难受得他无所适从。

从头回溯那段日子,他们似乎都缺乏了体谅对方的耐心。

而他,作为这段关系里掌握更多主动权,也更被纵容的一方,更是没有尽到恋人最基本的陪伴与安抚的义务。

任由她在不安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后来……可能是他忍不下去了吧,”录音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颤抖,一字一句说,“他开始问我……‘你是不是有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治非几乎能通过电流声,想象出她当时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他说我……‘有病’。”

仿佛,这句评价伤她至深。

——有病。

这两个字,瞬间击穿了沈治非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

想到她手腕上那道伤疤,想到那散落一地的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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