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届新概念作文比赛的初赛，李伟的作文纸上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

而他就是“乡村高兴”。

当时作文比赛的初赛都是广撒网模式，只要学生在截止日期之前提交自己写的作文纸就行，何时写、怎么写、写什么内容都是参赛学生自己决定的。

不过光靠笔迹无法确认“乡村高兴”，宁澈和西奥多加班加点、废寝忘食，终于获取了当天在李伟学校参加市考的所有考生的签名——市考考生进入考点后一般都会在监考老师的指导下在纸质签到表上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经过核对笔迹，他们大致有了一个范围，并在筛查那些人过往信息的时候，一条信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何建中，XX年到XX年，XX学校食堂工作人员，而XX学校正是李伟的学校。

上海市市考出成绩的前一天。

刚出拘留所的李伟就被他的两个哥们蔡聪和杨林一起左拥右抱到了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层里面。

“哇靠，市中心的大平层啊，可以啊，哥们，你们怎么——”李伟的话说到一半便卡壳了，因为他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那个女人。

李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不就是那个老女人张华婷吗？

“喏，李伟带到了。”在他身旁，好哥们杨林开口说道。

“你，你杨林，你和她怎么回事？还有，蔡聪你说话啊！”李伟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人，似乎被打击得不轻，“你们背叛我？可这怎么可能？”

宁澈和西奥多懒得看他，明天就快相出市考成绩了，不给这小子上点手段，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颜溱从一堆泛黄的试卷中抬起头来，冷笑道：“怎么？看到好哥们站在我这个老女人这一边，感觉如何？”

李伟摇了摇头，脚步有些踉跄：“我要离开这里！你们没有任何权力把我留下来！”

颜溱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指了指他：“缩小。”

李伟：“………？”

但很快他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在缩小，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逐渐放大，李伟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直接抱头大叫一声，拒绝相信这一切。

如同当初对待雷傲一样，颜溱拿来一个橡皮筋，直接把李伟给捆绑得严严实实，并将他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冷酷无情地道：“我问，你答，不然一脚踩死你！”

在李伟眼中，她脚上那巨大黑色的马丁靴敲打着地面，发出一阵阵恶魔的狞笑。

她真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张华婷老师吗？李伟吓得打了个冷颤，他结结巴巴地道：“张老师，你想问我什么事？我肯定知无不尽。”

“错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颜溱冷笑一声，“你语文怎么学的？算了，我问你，李伟死后，他的父亲怎么会突然想到起诉你，是谁的主意？”

这不是你的主意吗？李伟感到很委屈，但他现在不敢表现出一分一毫：“是你，哦不对，张老师，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但……我不知道他的……姓名。”

宁澈将他们筛选出来的二十多张市考报名照片拿给小李伟看：“那他在这里面吗？”

李伟不敢大意，仔细地看了看，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然后疯狂点头：“是的，就是他！”

“跟那个人说得一样。”西奥多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入了李伟的耳畔，“现在该怎么处理他们？”

李伟费力地向上仰头，杨林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为何这么陌生？他原先的好兄弟呢？

“把他们绑起来丢在一块儿，反正快要到最后时限了。”颜溱很无所谓地道。

他们？李伟对此感到很疑惑。

不过，当李伟看到他们提着另外一个被橡皮筋捆绑的小人的时候，他顿时全明白了。

他认出了另外一个小人，赫然就是李呆子的父亲。

四目相对，两个小人都沉默了，除了本身捆绑的橡皮筋外，李呆子父亲与他儿子同名同姓的同学又喜提一根粗粗的头绳，他们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

“等一下！张老师，你问的我都说了啊！你要放了我啊！”李伟拼命挣扎着，大叫道。

“哦，好像是的，但是我突然想起你之前称呼我老女人，所以我现在很不爽。”颜溱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最讨厌别人叫我老女人。”

说完这句话，她和宁澈、西奥多两人扬长而去，徒留下快要崩溃的李父和李伟。

何建中漫步在上海外白渡桥上，河流在桥下缓缓流过，不知流向何处，就像他本人一样。

最初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的兴奋之情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疲惫。

他知道自己早已死了，也知道有很多人分批次进来、失败和死亡，他还知道现实世界中的上海被灰雾围困后，里面的人们逐渐有了绝望，而灰雾吸收了这些能量并反哺给了他。

他有了力量，但却并不高兴。

他不想这样存在下去了，所以在第二拨人进来的时候，他把自己曾犯的可笑错误、一直羞于启齿的事情全部展现在了来人面前，希望他们能根据“乡村高兴”找到自己，然后结束这一切。

这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他不可能直接走到他们面前，跟他们说自己就是记忆主人，这是不被允许的，祂也不会允许。

他是幸运的，听说之前京都的那个，因为城里面出现了一个会缩放异能的异能者，所以居民们不愁吃喝，这些老百姓甚至还在闲暇时间帮上百条狗洗澡。所以京都的那个最后一点能量都没有，开局就自爆身份，然后一轮游了。

明天就要出市考成绩了，那帮进来的人还没找到他吗？

刚这么想，他的脑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道嘶哑难听、不辨男女的声音：“他们找到你了，何建中，你打算就这样把蚀心交给他们吗？”

何建中一脸惊喜：“真的？那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找我？”似乎感觉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何建中垂下了眼，“抱歉啊，我的造物主，你知道我是个懦弱的人，根本不配成为你的手下。”

对方发出了很难听的冷笑声：“那我最后一次命令你，在你交出蚀心之前，问出领头那女人的名字，蚀虫会来辅助你。”

“好。”何建中答应了下来。

何建中继续走着，他的面容很普通，他的衣着打扮也很普通，甚至他的痛苦也是那么微不足道，他记得自己死的时候三十五岁，市考笔试成绩出来后就在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

小伟曾经对他说，自己以后长大了要考公务员或者事业编，谋求一份稳定的工作后，永远离开生父那个窒息的家庭。

可是，小伟十七岁就死了，这个愿望注定是一场空，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作文获得了新概念作文比赛的一等奖。

至于他自己，本地穷土著出身，中考的分数只能念职高，出社会后在学校食堂打工算是他干得比较长久的一份工作，就在那里，他碰见了小伟，小伟没什么朋友似乎也没什么钱，一直打着最便宜的素菜，有次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免费给了他一个大鸡腿。

他和小伟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虽然他比小伟大几岁，但两人相处起来毫无隔阂，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可怜虫。

他在小伟的影响下开始拿起书本，开始看书、开始写一些生涩幼稚的文字，由于学历太低，他经常写错字或者搭配混乱，但在小伟的指导下，这种情况开始有所改善。

“建中，要不你写下后半段作文吧？”那一次，小伟将新概念作文比赛初赛的作文纸推到了他的面前，用眼神鼓励他，“随便写，没有入围也没关系。”

何建中推脱了几下后就被小伟说服了，他拿起笔，看了下小伟写的题目：美好的乡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