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放出狠话后，阔步离开。牢狱阴寒，女人死不瞑目，婴儿的哭声凄厉，狱卒们面面相觑，随即打了一个寒颤。

扶枝抱胸垂眼看着啼哭的婴儿，心中有了几分估量。若说现在她只是猜测，那么当她看到婴儿如何在这一方牢狱中存货下去的时候，那份猜测便化作笃定。

遥娘的孩子就是未来的帝婴。

牢狱昏暗无光，身穿灰黑短打的狱卒提着陈旧的木桶，木桶里装的是今日罪犯们的伙食，汤汤水水随着他的步伐撒了一地。他大力敲了铁栏，不耐道：“都给那狗碗送出来！”

乒铃哐啷的一阵动静，几十个小铁碗迅速从铁栏杆里被推了出来。

扶枝见怪不怪地看着这一切，要知道这牢狱是关荣的私牢，里面的狱卒也不会是什么好相处的。但凡这碗晚送出来一会儿，这些个狱卒便觉掉了面子，一脚给碗踩扁，再给扔回去。一通操作下来，一天的伙食都没了。说不定又要被这黑心肝的狱卒盯上，简直是活受罪！

面容瘦削的狱卒满意一笑，拿个木勺挨个舀了一碗。不一会儿，他走到牢房尽头，木门旁的小洞放着一个脏污的小碗。狱卒看了眼连汤都不剩的木桶，又觑了眼那脏污的小碗，嘴里嘀咕：“少吃几顿也死不了……”

他扬手拍了拍木门，理所当然开口道：：“那个谁，饭没了，今个你就别吃了。”狱卒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半晌也没人说话，狱卒骂道：“什么东西，敢给我甩脸色看！”

骂完，他啐了一口，正要抬脚离开。木门里头忽然传来沙哑又虚弱的声音伴随着铁链移动的声响，“大人，我……我好像快死了……”

狱卒陡一听见“死”字，浑身打了一个冷战。蓦地想起一连好几日都没给这小子送饭了，那不成真会饿死在里头。转而又想到世子爷说的话，别让这人死了，也别让他好好活着。要是真死了，说不定倒霉的是他。

狱卒思量一瞬，眼中闪过慌乱。当即就要解开锁，推门而入，嘴中骂骂咧咧道：“你这混账东西，要是没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旧的木门从外打开，掀起地上的灰尘。牢屋内的油灯干了很久，外头的灯火倏然照进来，屋内的鼠蚁纷纷躲了起来。狱卒捏着鼻子走了进来，环视一圈。

只见漆黑的墙角处蜷缩着一个人，不合身的囚衣面前到他的小腿。狱卒咬牙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少年伶仃的脊背上，蜷缩的少年猛地哆嗦起来。

狱卒的脸本就干瘦，脸颊凹陷，目闪绿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他仗着獠牙，恶狠狠道：“死了没！说话！”

见少年不说话，他一把拽起地上生锈的铁链。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猛地仰起头，足有壮汉手腕粗的铁链正牢牢地拴在他那细小的脖颈上。

他艰难地喘着气，惨白的面颊被勒得发紫，他扯着粗哑的嗓子，“我错……了。”

狱卒死死盯着他蜡黄瘦削的小脸，手上的劲不减反增。直到少年几乎快翻白眼，他才松开手。少年伏在地上大口穿着气，单薄的身躯疯狂打颤。狱卒见此，正要迈步离开，身后的少年倏然伸手抓住他的裤脚，乞求道：“我真的好难受……求您帮我看看……”

“我看你不是要死了，而是活得不耐烦了！！”狱卒猛地关上木门，甩了甩手臂和腿，拎起少年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挥拳打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

外面的人听着木门里的动静，面上皆是一片惶恐，生怕下一个被打的是自己。

牢屋内，狱卒仰面倒在地上，原本套在少年脖颈上的铁链此时却死死缠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双腿不断抽搐，曾经恶狠的面孔充满了惊恐和求饶。

少年的脸上，发梢上布满脏污，如今的他堪堪只有十五岁，还未褪去孩童的轮廓。明是充满稚气的一张脸，此刻却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残忍与冷漠。他垂眸看着身下求饶的狱卒，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

他问：“舒不舒服？”

对上狱卒震惊的眼神，他缓缓松了些力道，但铁链的压迫依旧让狱卒发不出声，少年欣赏着狱卒青紫的脸庞，被火燎过的嗓音暗哑，他道：“应当是舒服的，你是不是也感觉有些胸闷？那就对了，我也会感觉胸闷，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就用我最喜欢的方式送你上路罢。”

瘦骨嶙峋的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压在狱卒身上，拉紧手里的铁索，直到身下的人没了挣扎的动静，少年才倏地松开手。

他坐在狱卒身旁，眼底一片浑浊。许久，他伸手扒下狱卒的衣裳给自己换上。幸亏他二人体型大差不差，套在身上也只是稍微长了一点而已。他在一串钥匙中找出铁索的钥匙，解开了脖颈上的束缚。

推门而出，久违的灯火刺眼，少年不禁眯了眯眼。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少年拿出钥匙解开水牢中被关押的众人。怔愣过后，数百人瞬间冲了出去，试图阻拦的狱卒不知被锁到那个犄角旮旯里。

扶枝紧追在少年身后，看着他那单薄的身躯绕过众人来到一面脏污破败的墙壁前。他望了片刻，抬手按住墙面一角。

灰尘簌簌落下，老旧的墙壁倏然自动往里打开，深不见底的甬道映入眼帘。少年提步进入，暗道不见日光，唯有两旁的油灯勉强提供一丝光亮，约莫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扶枝和少年走到暗道尽头。

他推开面前那扇紫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阔的书房。

明窗净几，敞亮的屋宇中雕花楠木为架，紫檀木案摆在正中，案侧立着熏炉，幽幽的檀香弥漫，典雅精致。

满身脏污的少年立在此处格外刺目，他透过木窗，望着外头明亮暖和的日光，眸中闪现一丝迷茫。自出生起，他便困在牢狱之中，建在水下的牢狱没有日光可言。

莫说是灼灼骄阳，便是一盏微弱的油灯对身处牢狱中的他来说都是一种可望不可即的奢望。少年不自主地走向窗边，伸手去挡那阳光，冰凉的手指逐渐有了温度，他直视那刺眼的光芒，唇瓣嗫嚅：“这是……太阳么……”

窗外葱葱树木后传来细微人声，少年蓦地反应过来，躲在书架之后。

外头侍女清丽的声音在耳边想起，“你今晚可别再想着偷跑出去了！今个是小姐的生辰，老爷大公子都回来了，到时候出了差错，就算世子爷心善，你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身旁的男子道：“知道啦，我的好姐姐，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呢，断不可能今天跑出去的。”

女子调笑道：“行罢，你先去将膳房里将那十个水缸都打满再说，还有将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别跟着我啦，我还有好多活没做呢。”

脚步声逐渐远去，少年从书架后走了出来。眼睫低垂，在她深陷的眼窝处罩下一片阴影。他张开手心，惨白的手心上赫然是一个粗麻纸包好的药包。

扶枝定睛一瞧，发现这是一包蒙汗药，不是人用的，是牲畜用的，指甲盖大小的就足够晕倒一头牛。她倏地想起这是那些狱卒用在他身上的，那些狱卒手段狠厉，百无禁忌，又常年身处昏暗的牢狱中，心态多少有点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