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多,医生来查房,护士跟着进来换药。终晚等我挂上今天的点滴,才起身说去办公室拿点东西,顺便买早餐。
走之前她问我早餐想吃什么,一会儿一起带过来。
我也不清楚医院食堂什么好吃,于是让她推荐,最后在她推荐的几样里选了清汤馄饨。
我嘱咐说:“我不太饿,你先好好吃了再回来。”
“嗯。”
终晚从善如流地点头,走到门口却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带上门离开。
聊了一晚,房间忽然安静,我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终晚离开不一会儿,病房就来了个新病人。他伤在脖子,说话困难,医生问什么,都是听起来像是他同事的人在旁边回答。
那人口音很独特,带了点唱歌似的韵律,我正无聊靠在床上,注意力不自觉就被这个声音吸引,扭头向在最靠外的他们望去。门外路过的护士以为我是在看她,走进来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朝外望是在凑热闹,只说自己无聊在打发时间。
“诶,你姐姐呢?”
这个护士我只在昨天进手术室前见过,猜想她是问左栗,于是回答说:“她回去了。”
“哦。”尽管无事麻烦,护士还是帮我又检查了一下阀门流速和挂在架上的药。她掖被子时,我听见她兀自说:“是要好好休息一下,我昨天看她在门口守着后半夜呢。”
“后半夜?”
护士自然地望向门外:“三点多的时候,她还在那走廊椅子坐着。我问她怎么不进去休息,她说‘你睡觉浅’。”
我忽然说不出话,愣愣看着自己扎针的右手。
终晚和我说了她下班后来换左栗姐,我们便都默认她离开了。
结果,她竟然默默在外面又守了这么久么……
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她我和终晚的事,在匆匆与护士道谢后,拿起手机给左栗姐也发去感谢的消息。
她还没回我,熟悉的招呼声,倒是贴着护士离开脚步声来到我耳边。
“林岸!”
阙彧左手挂着包,右手提了个大果篮,绕过床尾,熟稔地把果篮往柜上一搁,俯身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昨天就想来了。”她松开我,拉过凳子背窗坐在我床边,语气有些埋怨。
我瞥眼一看她拿来的果篮,里面尽是一些我喜欢吃,却不常见搭配果篮的水果。
指定是她自己挑选的。
我过意不去,说:“让你破费了。”
“有什么破费的。你身体呢,还好吗?”
她低头仔细看了我输液的右手,抬头问我。
“还行。”我转头抬起左手用食指沿着伤口虚比划了圈,把伤口指给她看。
阙彧起身双臂撑在床上,凑近认真打量:“伤人那边怎么说?”
昨天的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后来手术结束我又睡着,还真不知道事情处理进展如何。只能说左栗姐在帮忙弄。
“左律在弄吗?那就好。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阙彧在游刃有余之外,罕见露出一丝违和的惊魂未定。
连话语都带了点不太顺畅的停顿。
“昨天的事抱歉了。”
“抱歉啥呀抱歉,我们之间说这些?”阙彧仰头盯了眼挂在架上的两三个输液瓶,又左顾右盼望向四周疑惑:“不过就你一个人?护工呢?”
“终医生陪我来着,刚走。去给我买早点了,一会儿回来。”
“终医生?”
阙彧眉毛微挑,眼里瞬间闪过狐狸捕食般精明的光。
我下意识压低声音,用没有输液的左手食指朝她勾了勾。她凑近些,我贴着她耳朵说:“我们在一起了。”
阙彧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低的“哇哦”。
我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除了亲友外,我们不打算公开。
“明白。”她眨眨眼,身体往后一靠,抱起胳膊,相当理所当然道,“但你要请我吃饭。”
“好。”
我想起早上在群里和宋晗她们说自己脱单后,群里震惊之余,也是一连串让请客吃饭的消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说起来终医生还说想单独见你。”
“见我?”
怕旁边人听到,我便打字把乌龙事件和她说了一番。
“哈哈哈。”阙彧有些得意,眼含笑意,“坎坎,看来一顿饭还不太够啊。”
“那请你吃两顿。”我玩笑道。
“你炒的倒是可以。”
也不拘礼。
我见她这样,也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心里某个地方却忽然塌下去一块,空落落地发软。
“其实……我现在还感觉有些不真实。”
“嗯?”
“或许是我纠结太久,而快乐却来得太猝不及防了。阿彧我曾经一直以为自己会孤独到死”我看着雪白的被单自嘲说。
“为什么这样想啊?”她问。
“因为……”我收腿抱着,避开伤口将头侧靠在膝盖上,把视线落在她面前的床沿,“因为在这之前,我想的都是我不要活太长,如果实在不能,送走父母后,也就差不多了。”
我看着阙彧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阿彧。我不怕人走散,人是一程一程的、天下没不散的宴席……这些道理我都懂,也受得住。”我把脸埋进膝盖,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怕亲近的人死了……”
“……到最后,连个叫我名字的人都没有……”
白发人送黑发人太残忍,但其余的,我不想要再见证什么死别。
而且,我也不觉得我的人生有什么重大意义,需要长久地停留下去,把一切都活成记忆。
“你们怎么都喜欢这样……”
阙彧轻轻吐出一句,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她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有那么几秒,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还有谁会和我一样……”我正轻声说着,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个拄拐的身影,小心翼翼试探开口,“是……祁总吗?”
阙彧没有回答。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喉头轻轻滚了滚,再转回来时,又是平时那副洒脱的模样。
“扯远了。”她笑了笑,转开话题,“你们接下来是要住一起吗?”
“还没想这么远呢。”我羞赧地抿了抿嘴唇。
“也是,你们昨天才在一起。况且,你也才搬家。”
“嗯。”
而且我也不清楚终晚租房的情况。
毕竟她是在我搬家前就住在那里了,应该是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