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我。”
她的头抵在我的右肩,请求的声音因为被衣服捂住,像在水里一样闷闷的。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我的心像是被捏住了,把手臂环上去将她紧紧拢在怀里。
她细软的发丝沿着我的耳廓扫过最后落在我的颈侧。我感受到右肩有温热的湿润在洇开,肩变得越来越重。
终晚很瘦,似乎比之前还要瘦,我的掌心贴上她的后背,能清晰触摸到她一节节在微颤的脊骨。
可就在我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哭很久时,终晚忽然松开了攀住我肩的手,抬起头。迎着微弱的光亮,她嘴角上扬露出来两天以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
是开心的笑。
我怔怔看着她,然后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溢出。
满二十八岁的第十一天,在这间铁锈味混合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我庆幸,我还活着。
临近寒露,苝城的夜越来越长,我和终晚并肩靠在半摇起来的床头,手在被子下牵着,望着窗外,等着天从黝黑一点点的变浅。
也是借着这难得一见的共处,我忍不住开口,想知道她更多的往事。
怕她误会,我着急补充:“我不是要窥视什么,只是……”
只是心疼她独自走过这些路,想要了解她多一点。
十岁的终晚,十七岁的终晚……
为什么我没能再早出生两年,再早遇见她两年呢?
终晚静了片刻,手指轻轻蜷了蜷,勾住我的指尖,安慰说:“我们现在在一起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稳。
于是我顶着忐忑开口问她为什么学医,问她母亲后来有没有回来找过她?
终晚沉默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一点,再开口,声音低下去。
她从十岁的节点出发回答第一个问题,说非要追溯,学医其实是和她小时候的执念有关。
“是因为你的父亲吗?”我问。
“是。”终晚犹豫了一瞬,转而语气就变得坚定,她抿嘴自嘲道:“我那个时候天真以为他要是能好起来,脾气就会好。所以想要当医生。”
“可他,他不是在你高考前就已经去世了吗?”我疑惑。
终晚翻了个身,蜷缩着侧过来,头靠在我肩边:“是。不过抛开这些,我也不知道学什么。”
她说她对父亲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年少时大部分的痛苦都是父亲带来的,另一方面她父亲走到的时候又觉得空落落的。
“或许你听着会觉得奇怪,但随着我年岁渐长,我回忆时发现他早已经成了我的一个目标,无论是学习还是恨。”
终晚眼神很平静,但她的声音像是被挤出来的,颤抖又干涩。
她提及我们相见的那次清明,坦言,她当时快撑不下去了。
所以假期没有去栾筑桢那里,而是回了老家——那个她能尽情释放、发泄极度压抑下产生的戾气的地方。
她说在那里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恨旁人,而不是自己。
我突然想起那天回家路上,她通红的眼睛,说:“难怪你当时见我冲上去帮忙,情绪波动那么大。”
救人在终晚这里,混合的情感太多了。
恐怕就是她也没有厘清,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憎恶自己的无能多一点。
栾筑桢、她父亲,是善、恶的两个极端。
也是分割她情绪的两条线。
“是我太莽撞了,应该稳妥点的。”
我歉意地说,手反握住她自然放在被子上的左手,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给予她一些力量。
“不。”终晚抽回手,把自己撑坐起来,坐在我斜对面,目光笔直看着我,驳斥道,“你是对的。”
“只是”终晚慢慢挪动到我旁边重新靠着我,她捏着我的衣摆,声音哽了哽:“我还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希望你能白发苍苍、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你也会的。”我往下坐了点,头靠着她的头说,“我们在一起了,终晚。”
我们的喜怒哀乐,已然不可避免连在了一起。
就像现在,渴望已久的事,成为现实,我却没感受到几分喜悦。
我有些后悔引出终晚的苦痛,转而建议终晚要不改天心情好些再聊我刚刚提出的问题。
但终晚摇头拒绝了我,她说可能错过这个情绪、这个时间,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只是她同时也担心我身体,问我要不要休息。
“我不困。”我说。
很奇怪,今天发生了许多令人疲惫的事,此时我半分睡意都没有。
“终晚,我想继续听你说,如果你还能承受的话。”
埋藏、漠视痛苦不会让痛苦消失,反而有朝一日,让它伺机找到出口,会将一切毁灭得更彻底。
我不想有那么一天。
终晚微微颔首,沿着我们刚刚的话题继续说:“至于我母亲,她没有回来过。”
我听着皱眉,问:“你怪她吗?她把你一个人留下。”
“没有难过是不可能的。”
是难过而不是责怪……
我留意她换了个词,偷偷斜瞟了她一眼。
她神情没什么变化,往下陈述的也很冷静。
我恍惚有那么一瞬以为我是在听广播。
她说她们农村当时离婚的少,她母亲走后,各种造谣的都有。她就像是个到处惹人嫌的野孩子,读书有同学开玩笑还会特地跑她面前唱“没妈的孩子像根草「1」”。
“我也想过为什么母亲要丢下我,我是她孩子,又没做错什么。”终晚情绪出现了些许波动,她伸出手对着虚空一握,却任由拳头无力落下,最后怅然若失仰头看着天花板道,“但后来,我觉得她走了也挺好的。而且越发觉得。”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压抑了那么多年,终于鼓起勇气做她自己。我为她感到高兴。”
终晚较为平淡的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缱绻。
她说她父母原本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之所以会嫁她父亲,完全是因为她祖父彩礼给的高,而她嫁过来后,家里内外也是她母亲一手操持着。
下地干活,却还要忍受折辱打骂……
“林岸,我其实是母亲第三个孩子。”终晚侧头望着我。
我不记得她有说过什么兄弟姊妹,疑惑地看着她。
她解释说:“生第一个的时候,她们年龄还没到结婚年龄,孩子还没等到上户口就因为生病没了。至于第二个出了点意外,流掉了。然后又过了三四年吧,才轮到了我。”
“哦。”我说。
终晚问我不好奇她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隐秘?
我略微尴尬如实回答,说自己没太多想。
“是我父亲骂我时说的”终晚有些失意,“所以我甚至觉得母亲她应该早一点走的。”
“或许没有我,她就会早点走了……”
我心中大恸,不自觉收紧手指,将她整只手包进掌心。
终晚任由我握着,慢慢说下去。
“至于你先前说的她把我留下了。”她顿了顿,苦笑,“她也是无奈,不过她没有抛弃我,我读到大学前的学费都是她出的。她只是不想见我……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试着去找她,想和她说说话,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失败了。此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可我想她那么坚韧又那么勤劳的一个人,应该能过得很好吧……”
“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的。”我低声应和。
可是终晚,我更希望你能在乎自己多一点,能过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