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帛上的花样已有雏形,沈施正准备再换一根线,外头有人端着佳肴进来。
随后,一名宫女端着盆到她身边,供她洗手。
沈施放下针线,在飘着玫瑰花的水盆里浸泡了一会,擦干手,坐到桌前。
放到平日里,早已有人来为她梳妆,打扮好以迎接季随,不知今日怎的变了。
一身素衣的沈施看着眼前桌面摆着的秀色可餐的佳肴,心底里却本能的抗拒,甚至有些犯恶心。
忽地飘来一阵独特的气味,沈施一闻便知是季随来了,看来他今日又犯病了,竟还到她这来找罪受。
“臣妾,恭迎皇上。”
沈施对着季随行礼,这些年来她也学会了虚与委蛇,避免过多的冲突,不予回应才是最好的回击,忽视比愤怒给令季随难受。
饭桌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而沈施的回答永远是“好”“尚可”“全听陛下安排”。
犹如没有主见的木偶,来回只会回应特定的几句话。
这已经算是沈施回应得多的了,若放在平日里季随来此地,她一般都是视而不见,一周应付一次算是她的极限了。
她早已习惯忽略季随,不想不看,置若罔闻。
季随手中的玉箸多次在几道荤菜前徘徊,久到沈施都开始起疑心,里头是否下了东西。
可最后,他却夹了沈施正前方,也是她吃得最多的素菜放到她碗里。
而沈施紧盯着玉箸,在快要到瓷碗上时偏开。
“陛下不必给臣妾夹菜,前朝事务繁忙,陛下更要多注意龙体,多吃些。”
“凝意,你非得这般吗?”季随收回手,放下碗筷询问道。
这会沈施没有再敷衍季随,夹到嘴边的菜一顿,看着他缓缓说道:“既要将鸟困于笼中,又想其鲜活如常,怎么可能呢?”
尖嘴金壶不断吐出清液至玉盏中,季随闷声饮下。
沈施嚼着嘴里的菜,心里猜着他能忍到几时才离去。
不料他饮下后,又拿出一个新的玉盏,倒满推到她面前。
沈施盯着面前的酒杯,另一个酒杯靠近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响声后迅速撤出视线。
玉盏抵着唇边,清液缓缓流入口中,喉结随着吞咽而上下移动,季随的视线却全然落在沈施身上。
目不转睛,炽热地盯着她。
沈施避开他,迟疑片刻后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接着用膳,一会儿忽觉口干舌燥,又喝了一口酒。
这酒怎得越喝越渴,待她发觉不对时,身体开始发热,意识也变得有些模糊。
她闭眼晃着脑袋,望向季随,他脸颊早就飞上落霞,撑着下巴看着她,酒杯抵着唇,还在一口口往里送。
沈施站起来将酒壶抢过来,查看是否有机关,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酒壶。
疯子!她尚且只饮上半杯,瞧着季随的样子大半壶都有可能。
若是说季随对此不知情,沈施是断不可能相信的。
下了药的酒都能如常饮下,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酒壶被随意丢到桌上,杯盖“锵”地落到地上,液体从里面倾斜而出,打湿了桌面,滴答滴答流到地面。
摇晃地、恍惚地拖着沉重身体向前,无力地拍打着门。
木门轻微晃动,素白渐渐滑落蜷缩在地面。
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燥,沈施极力想要呼救,吐出来的字却含糊不清。
背后贴上来一人,若是平时她早就推开了,离得远远的,而如今她逃不脱。
甚至被触碰过的地方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细痒,而后有些头昏,意识模糊。
沈施撑着额角,晃了一会,在桎梏中转身,她能发出的声音很小,但足以让季随听清。
“季随,别这样,求你……”
绵软无力的声音被吞噬在急切不断索取的吻中。
沈施在换气途中捂着嘴,撇过头,面对想要再次靠近之人,她毫不犹豫地想让他滚开。
然而“滚啊”两字,前一字因声若蚊蝇被忽略,后一字因忽被抱起加重了。
季随在沈施耳边蹭了蹭后直径走到里室,将沈施轻放在床。
素白的衣裳一层层被剥去,露出似瓷器的莹白。
烛火摇曳,红幔飘动,双影交叠,吟声起伏,黑夜漫漫无期……
无声的哭泣被包裹在被褥中。
季随醒了,头痛中闪过一幕幕混沌的画面,转身看见以被褥作茧的鼓包。
他闭上眼良久后靠近,抱住鼓包,隐隐听见抽泣声。
“凝意,抱歉。”他想说的很多,最后都没说,他此前所为皆是作茧自缚无可辩驳。
“滚——”
“季随,我恨你,我恨你……”沈施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殿中再无响起任何人的脚步。
被压抑的哭声得以解放,被褥被掀开,沈施平躺着,无神地睁着眼睛,看着漂浮在空中被光照耀而显形的尘埃,眼角流着不断的泪线,脸上布满了泪痕,粘连着汗湿的发丝,青丝摊开,凌乱不堪,往下看红痕触目惊心。
柔弱的手缓缓搭在眉骨之上,一切再次归于昏暗。
她终于明了,过去她以为的病发的季随其实也是季随的一部分,两者本就是一人,又怎么会有所不同呢?
只可惜她太蠢钝,非要经历这一切才醒悟。
朱颜昨夜被人支走后便再也不能靠近沈施所在的寝殿。
今早瞧见宫女提着一桶桶热水,心道不好,从路过的宫女那抢来木桶和木盆便赶去找沈施。
“姑姑,陛下下令不允您进入。”
朱颜从木桶中舀上两瓢捯到两人跟前,地面上升起蒸蒸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