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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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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处”酒吧的灯今夜亮得晃眼,琉璃盏转着圈儿淌下暖黄的光,软软地泼在红漆木桌上。鼓点混着贝斯的轰鸣撞过来,裹着满屋子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头顶雕花的木天花板。破案的重压、连日绷紧的神经,此刻全被杯里晃荡的琥珀色酒液、震耳的乐声、还有那群人毫无顾忌的笑闹揉碎了,散进空气里,闻着都带着点松快的味道。专案组的大半成员,再加上市局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熟面孔,把不算宽敞的酒吧挤得满满当当。啤酒的麦香混着威士忌的醇厚,烤串的焦香缠上各色香水味,呛得人鼻尖微微发痒。背景音乐是苒时安特意挑的布鲁斯,萨克斯调子懒洋洋的,偏又透着股藏不住的张扬。

案子总算破了。王闯是在企图偷渡的渔船上被堵个正着的,冰凉的手铐扣上手腕时,那只装着“完美毒药”的棕色小瓶还攥在他手里,人赃并获,半点狡辩的余地都没有。审讯室的惨白灯光打在他脸上,这个当过医药代表、出狱后一头扎进“完美毒药”研制里,还偏执地寻找“合适作品”来“净化”的疯子,终究扛不住如山铁证,也抵不过贾言蹊教授一针见血的心理攻势,防线彻底垮了。他低着头,哑着嗓子认了杀害沈浩的罪,连半年前那个破产小老板的案子,也一并招了。动机荒唐又冰冷——仪式感、控制欲,还有对那些在他眼里“堕落空虚的成功者”的病态审判。这一切,竟和林烬舟最初的侧写,分毫不差。消息传到市局办公区时,整个楼层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尤其是“9·15”专案组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如释重负,那股子轻松劲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庆功宴是赵队拍板定的,地点选在“归处”,理由简单得很。一来离市局近,抬脚就能到,省了来回折腾的功夫;二来俞昭玥特意给苒老板打了电话,讨了内部折扣,能给队里省不少经费;三来……大概是这儿有种特别的魔力,再紧绷的神经,一踏进来,好像就能松快几分。

刑侦队的糙汉子们勾肩搭背地拼酒,啤酒杯撞出清脆的响,唾沫横飞地吹嘘抓捕时的惊险:“你们是没瞧见,那小子想跳船跑,被我一脚踹回甲板上,摔得那叫一个四脚朝天!”技术队的眼镜哥们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框,脸涨得通红,还在争论证据链里的某个关键细节:“要不是我从那片花瓣里检出残留毒素,这案子指不定还得绕多大弯!”连向来严肃的赵队,也端着杯啤酒,和几个老刑警凑在一块儿忆苦思甜,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法医中心来的人不多,却也被这股热闹劲儿裹住了。乐知溯教授破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便笑着以“年纪大了熬不住”为由提前离场,留下齐奕棠和两个年轻法医,在喧嚣里守着一方安静。

齐奕棠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鲜榨橙汁,冰块在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她换下了平日里穿的白大褂,一身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配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挽成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窗外溜进来的晚风拂得轻轻晃。周围是震耳的喧腾,划拳声、笑闹声、跑调的歌声搅成一团,她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像喧嚣海浪里一块沉默的礁石。她的目光淡淡扫过狂欢的人群,看他们举杯、大笑、拥抱,最后,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吧台附近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身影上。

林烬舟今晚没穿那身笔挺的制服,一件黑色修身T恤,配着深色牛仔裤,衬得身形越发修长利落。短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微微蓬松着,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被一群特警队的兄弟和刑侦队的熟人围着,手里捏着个高脚玻璃杯,里面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漾着琥珀色的光,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手腕上。

“林队!牛逼!”一个满脸通红的刑警举着酒杯挤到她面前,舌头都有些打卷,“我敬你!要不是你那脑子,咱还得在‘吸/D过量’的死胡同里打转呢!”

“就是就是!”另一个特警队员跟着起哄,一巴掌拍在林烬舟的肩膀上,力道重得让她踉跄了一下,“林队你那几下擒拿,帅炸了!”

郝沐宸更是活跃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手搂着庄晏川的脖子,一手举着个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杯嚷嚷,声音盖过了背景音乐:“都让开都让开!我跟林姐,还有老庄,那是过命的交情!这杯必须我们仨先干,谁都别抢!”

林烬舟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是平日里极少见的爽朗,还带着点年轻人被当众夸奖后的赧然,耳根悄悄泛了红。她来者不拒,端着酒杯和人碰了一杯又一杯,清脆的碰撞声里,仰头便饮,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杯里的酒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白酒的辛辣、啤酒的清爽、威士忌的浓烈,混着灌进喉咙里,她的脸颊渐渐染上一层绯色,原本清亮的蓝眼睛也开始有些涣散,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嘴角的笑意也没落下半分,不肯有丝毫松懈。

齐奕棠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着,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赞誉和敬酒,看着她笑得开怀,仰头灌下一杯又一杯烈酒。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看似爽朗的笑容底下,那挺直的脊背后,藏着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与这热闹庆功宴格格不入的、极淡极淡的……落寞?又或者,是更深沉的疲惫,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轻易不肯露面。

是结案后的空虚吗?还是连日高压后的应激性释放?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缘由?

齐奕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指尖触到冰块融化的水珠,凉意顺着指腹,一点点蔓延到心底。她想起别墅案发现场,头顶的吊灯摇摇欲坠时,林烬舟用身体挡在她身前的那个决绝背影;想起会议室里,她提出不同的尸检见解,“反驳”了林烬舟的侧写后,那双蓝眼睛里非但没有愠怒,反而燃起的更亮的光;也想起更久以前,高中校园里那个沉默孤僻、总坐在角落、眼神空洞的少女,还有火车站月台上,那个逆着汹涌人流冲回来、用力握住她手的瞬间。

现在的林烬舟,看起来那么强大、耀眼,锋芒毕露,是市局最年轻有为的队长,被众人需要着、认可着。可齐奕棠偏偏从那片被人群包围的蓝色身影里,看到了一丝脆弱的缝隙。尤其是当她偶尔停下举杯的动作,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时,那片澄澈的蓝色里,会掠过一丝极快、快得让人抓不住的茫然。

喝这么多……她的胃受得了吗?齐奕棠蹙了蹙眉,想起上次见她时,办公桌上摆着的胃药。还有,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齐奕棠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会这般不由自主地,关心起别人的身体状况了?尤其还是林烬舟的。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橙汁抿了一小口。甜腻的橙子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丝细微的、莫名的揪紧感。

庆功宴渐渐到了高潮,气氛热得像是要烧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老歌,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却引得满堂喝彩;有人搬来骰子,哗啦啦地摇着,赌着下一杯该谁喝。林烬舟身边的空酒瓶堆了一个又一个,她的笑容渐渐有些勉强,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变得朦胧而涣散。可她还是倔强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直到郝沐宸举着一杯颜色诡异的鸡尾酒挤过来——那酒红的红、绿的绿,看着就透着股“不好惹”的劲儿。

“林姐,尝尝这个!”郝沐宸嘿嘿笑着,把那杯“深水炸弹”递到她面前,“这是苒老板特调的,劲儿足!”

林烬舟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杯酒,没说话,伸手接过来,看也没看,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酒杯。

是庄晏川。他皱着眉,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压低声音说:“林姐,差不多了。再喝下去,你明天别想起来了。”

林烬舟的反应慢了半拍,眨了眨那双迷蒙的蓝眼睛,目光在庄晏川脸上停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杯里晃荡的酒液,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她扯了扯嘴角,想说句“没事”,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小猫的呜咽。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手,玻璃杯被庄晏川眼疾手快地接住,稳稳放在吧台上。

失去支撑的身体往前一趴,额头重重抵在了冰凉的吧台桌面上。

一动不动了。

周围的喧闹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郝沐宸凑过来看了看她趴着的样子,嘿嘿一笑,拍了拍庄晏川的肩膀:“得,林姐这是彻底放倒了。老庄,别管她了,咱俩继续!”

庄晏川没理他,把林烬舟的酒杯推到一边,低头看着她趴在桌上的侧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今晚也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红,眼神却还算清明,显然比林烬舟清醒得多。

齐奕棠远远看着,看着林烬舟终于不再强撑,安静地趴在冰凉的台面上。黑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颊边,露出的半张脸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连睡着了,都带着几分不安稳。周围是震耳的音乐和笑闹,碰杯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她却像独自沉进了一个无声的、疲惫的深海里,与这热闹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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