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雨水洗刷后的清冽。祁安被脚踝一阵阵钝痛搅得睡不踏实,很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烦躁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昨晚和母亲争吵的画面,和许朝浔那张似笑非笑、总带着点捉弄意味的脸,交替在脑海里闪现,挥之不去。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荧光指针显示才六点十分。想到昨天自己信誓旦旦地让朱程杰来接,结果现在脚疼得连地都不想沾,就觉得一阵憋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的脸,他点开和朱程杰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信息让他别来了,字打到一半,又烦躁地全部删掉,把手机扔回枕头边。
算了,爱来不来。听天由命吧。
他单脚蹦到窗边,有些费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雨下得不小,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楼下地面已经完全湿透,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这种鬼天气,还要单脚蹦几公里去上学,光是想想就让人绝望。他正对着窗外那片压抑的雨幕发呆,视线里却突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区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中,许朝浔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身姿挺拔地站在雨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熟悉的白色塑料袋,正微微仰着头,视线精准地投向祁安窗口的方向。雨幕如织,模糊了他面容的细节,但祁安几乎能瞬间脑补出他那副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执拗专注的样子。
他怎么又来了?! 祁安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缩回身子躲开视线,但显然已经晚了。楼下的许朝浔显然看见了他,抬手朝他挥了挥,动作自然得像是每日例行的招呼。
祁安僵在窗前,进退两难。下去?岂不是显得自己很需要他?不下去?难道真要在窗口跟他上演一场隔空对视的默剧?
就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了一下。是许朝浔的信息。
「浔x:下来,给你带了早餐和伞。」
后面依旧跟着那个傻乎乎眯眼笑的狐狸表情。
祁安盯着那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有被看穿、被“蹲点”的恼怒,有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安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烦躁。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他在窗前磨蹭了足有五六分钟,看着楼下的许朝浔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不断滴落,丝毫没有不耐烦或者要离开的迹象。最终,祁安败给了现实,或者说败给了脚踝一阵阵加剧的抽痛,以及空荡荡的胃袋。他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单脚蹦向玄关。
打开门的一瞬间,带着湿气和凉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许朝浔就站在门外楼道里,收拢的伞尖还在滴着水,在脚边形成一小圈深色水渍。他把手里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塑料袋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下雨了:“肉松面包,豆浆。药油我也带了。”
祁安没接,身体靠在冰凉的门框上,臭着一张脸,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我说了不用你来。”声音因为清晨和憋闷显得有些沙哑。
“嗯,我听到了。”许朝浔应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落在他踩在地上、没穿袜子的脚上,“但雨不小,朱程杰靠不住。”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许朝浔从善如流,却把手里的伞往前又递了递,“但你确定要单脚跳几公里去学校?再磨蹭,第一节早自习真要迟到了。老陆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祁安被噎得哑口无言。班主任陆文博最讨厌学生迟到,逮住一次能念叨一星期。他看了一眼门外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雨幕,又快速瞥了一眼许朝浔手里那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塑料袋,腹中的饥饿感更明显了。最终,现实的考量压倒了他那点可怜的骨气。他一把抓过塑料袋,触手是温热的包装,闷声道:“等着,我穿鞋。”
穿鞋的过程笨拙又狼狈,尤其是还要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祁安全程黑着脸,拒绝了许朝浔任何试图帮忙的动作。许朝浔也没强求,就安静地靠在门边等着,目光偶尔扫过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好不容易折腾完,祁安单脚蹦出门槛。许朝浔立刻上前一步,手臂稳稳地穿过他的腋下,架住他大半边身子,同时将大半的伞面都倾向他这边。两人瞬间靠得极近,祁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浸湿的清新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烟草气息。
“靠那么近干嘛?”祁安浑身不自在,别扭地想挣开,却被许朝浔箍得更紧。
“雨大,路滑。”许朝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平静,“你想伤上加伤,再得个重感冒?”
祁安语塞,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僵硬地被他半扶半抱着往楼下走。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伞面,形成一道喧闹的屏障。两人挤在狭小的伞下空间里,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隐隐传递。祁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许朝浔手臂肌肉的线条和支撑他重量时沉稳的力道。这种被迫的、近距离的依赖让他如坐针毡,却又无法否认,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有个人形拐杖确实省力太多了。
快到校门口时,他们遇到了也刚到的朱程杰。朱程杰撑着一把花里胡哨的彩虹伞,看到伞下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祁、祁哥……许、许哥……早、早啊……”朱程杰结结巴巴地打招呼,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脸上写满了“我错过了什么惊天大八卦”的震惊和好奇。
祁安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想拉开距离,却被许朝浔不着痕迹地按住了腰侧。
“早。”许朝浔淡定地回应,脚步没停。
祁安没好气地瞪了朱程杰一眼,试图用眼神杀死他:“早什么早!昨天叫你来接我你死哪去了?”
朱程杰如梦初醒,挠了挠头,赶紧小跑着跟上,一边偷瞄一边解释:“我……我闹钟没响!祁哥你脚好点没?许哥你也太够意思了吧!” 他说完,感觉自己像个巨大的电灯泡,赶紧加速溜了,跑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祁安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幸好有雨水和清晨的低温做掩护。他压低声音对许朝浔说:“松开点,到学校了。”
许朝浔从善如流地稍微松开了点力道,但依旧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伞的大半部分还是稳稳地遮在他头顶。
走进教学楼,收了伞,祁安立刻单脚蹦开两步,试图和许朝浔拉开一个“安全”距离。许朝浔也没说什么,只是熟练地抖了抖伞上的水珠,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起往教室走。
课间,祁安想去接水,看着湿滑的瓷砖地面和拥挤的、满是追跑打闹学生的走廊,皱了皱眉。他还没动,一个印着卡通狐狸图案的蓝色水杯就递到了他面前。
许朝浔把他那个杯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兑好的温水。“你的杯子我洗了,先用我的。”
祁安:“……我有杯子。”他的杯子是黑色的,就在桌洞里。
“嗯,但你的没水。”许朝浔说完,就转身回自己座位,拿出本习题集开始刷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小事。
祁安看着那个咧着嘴笑的狐狸杯子,又看看许朝浔专注的侧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好得过分了?殷勤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整天,许朝浔将“中国好同桌”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且愈发自然。递笔记、传作业、扶他上厕所,甚至在他打瞌睡时轻轻碰他胳膊提醒。祁安从最初的别扭、抗拒、试图用眼神杀死他,到后来几乎麻木了,甚至开始可耻地习惯了一伸手就有笔记、一皱眉旁边就有水喝的“便利”。尤其在许朝浔第三次扶着他从厕所单脚跳回来,迎面撞上班主任陆文博那饱含赞许和“同学友爱”的目光时,祁安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祁安啊,看到你和朝浔同学相处得这么融洽,老师很欣慰。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啊。”陆文博拍拍许朝浔的肩膀,心满意足地走了。
看着班主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再看看旁边许朝浔那副“谦逊好学、团结同学”的标准好学生模样,祁安心里门儿清——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用这种滴水不漏的方式名正言顺地侵入他的生活,还他妈的在老师面前赚足了印象分!心机狗!
午休铃响,祁安积压了一上午的邪火终于到了临界点。在许朝浔拿起两人的饭盒,准备照常去食堂时,他一把拉住许朝浔的手腕:“许朝浔,你够了!演戏上瘾了是吧?没完了?”
许朝浔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祁安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挑眉,语气带着点无辜的疑惑:“怎么?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么?校训都写着呢。”
“你少他妈跟我扯校训!”祁安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有意思吗?”
许朝浔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谑的浅笑,而是眼底都漫上笑意的那种。他反手握住祁安的手腕,不是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将他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祁安能清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那你说说看,”许朝浔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像羽毛搔过心尖,语气却充满了玩味,“我打什么算盘?嗯?”
距离太近,气息交缠,祁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后背差点撞到后面的课桌。“我管你打什么算盘!离我远点!” 他的耳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热。
“远不了啊,”许朝浔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眼神却扫过祁安还肿着的脚踝,“我们是同桌。而且……祁大爷,您这尊驾,目前好像确实需要人扶着。” 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祁安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可以,单脚跳着就要自力更生往教室外走。结果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也低估了地面摩擦力,脚下一滑,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许朝浔适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许朝浔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没发生过,“再磨蹭下去,食堂里你爱吃的糖醋里脊真要被打光了。”
去食堂的路因为这场雨和刚才的插曲显得格外漫长。祁安全程黑着脸,半靠在许朝浔身上,只觉得这人的手臂硬邦邦的,硌得他肋骨不舒服。周围同学投来的各种目光更让他火大,像有针在扎。
“看什么看!没看过伤员啊?”他忍不住朝几个盯着他们看的别班男生瞪了过去,语气恶劣。
许朝浔低笑出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祁同学,火气还是这么大。伤肝。”
“闭嘴!再废话把你嘴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