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食堂后,许朝浔熟门熟路地把他安顿在角落的老位置,自己去打饭。祁安冲着窗口喊:“我要糖醋里脊和红烧排骨!”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
许朝浔回头瞥了他一眼:“伤员,饮食清淡点有助于恢复。”
“我就要吃肉!”
最后,许朝浔端回来的餐盘上,除了清炒小白菜和米饭,旁边还真多了几块油亮亮的糖醋里脊和两块红烧排骨。而许朝浔自己盘子里,除了青菜就是豆腐,不见半点荤腥。
祁安看着自己餐盘里多出来的“硬菜”,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对面已经拿起筷子,准备安静吃饭的许朝浔,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达到了顶峰。这人到底想干嘛?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玩欲擒故纵?他想起初中时,许朝浔也偶尔会在他被老师罚站后,偷偷塞给他一块巧克力。套路!都是套路!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混合着复杂的情绪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算你还有点良心。”
阳光挣扎着穿透厚厚的云层,勉强透过食堂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食堂里人声鼎沸,喧嚣依旧。祁安一边机械地吃着饭,一边脑子飞速运转,试图剖析许朝浔这系列反常举动背后的深层含义。肯定有阴谋! 他坚信。至于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得了吧,这货肯定又是在算计什么更大的! 他得提高警惕,绝不能着了这家伙的道!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安静中吃完。祁安故意把咀嚼声弄得有点响,筷子碰得碗碟叮当响,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爽和“我没被收买”的立场。许朝浔倒是不紧不慢,吃相斯文,偶
“吃饱了?”见祁安放下筷子,一脸“老子吃完了很不爽”的表情,许朝浔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祁安没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动作粗鲁:“用不着你假好心。”他单脚试图站起来,动作因为心急而显得更加笨拙。
许朝浔没在意他的态度,自然地起身扶住他的手臂,帮他稳住重心:“小心点,刚吃饱别乱跳,容易扯着筋,对恢复不好。”
“扯你个头!咒我呢?”祁安嘴上骂着,但这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激烈地挣扎。一方面是脚踝确实还疼,借力比较省劲;另一方面……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许朝浔餐盘里几乎没动过的、原本该属于他的那份荤菜,心里那点怪异感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这家伙,是把好的都挑给我了?
两人再次以一种诡异的、近乎连体婴的姿势,慢吞吞地挪回教室。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祁安最头疼的科目之二。他强撑着脑袋,看着黑板上那些如同天书的公式和电路图,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家。受伤失血、吃饱喝足、血液循环都集中去消化系统了,再加上物理老师那堪比催眠咒语的平缓语调,他很快就开始小鸡啄米,脑袋一点一点。
就在他额头快要磕到冰凉的桌面时,旁边伸过来一根中性笔,用笔帽那头轻轻戳了戳他的上臂。
祁安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怒目而视:“干嘛?!找揍啊?”
许朝浔目视前方,仿佛认真听讲,手下却悄无声息地推过来一张折叠的便签纸。祁安没好气地打开,上面是许朝浔那手挺拔有力的字:「再睡下去,老陆下次点你名回答问题的概率是99.9%。」
祁安抓过纸条,揉成一团,想砸回许朝浔那张欠扁的脸上,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对抗沉重的眼皮和物理老师的“魔音贯耳”。然而,知识的海洋过于深邃,不到五分钟,他的眼皮又开始像挂了铅块一样往下坠。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掌,非常轻地、几乎是一触即分地托了一下他的下巴,巧妙地化解了他磕向桌面的力道。祁安猛地睁开眼,恰好看到许朝浔若无其事收回的手。对方依旧保持着看黑板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个轻柔的触碰只是无意间的碰撞。
“手拿开!”祁安压低声音,耳根有点热,这次纯粹是气的,还夹杂着一丝被当众被当小孩照顾的羞恼。
许朝浔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指尖却仿佛不经意地在他校服袖口上极快地蹭了一下,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专心点。”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祁安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他只好偷偷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尖锐的疼痛来强制驱散睡意。这该死的物理课,简直度秒如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下课铃如同天籁般响起,祁安如同获得特赦的死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感觉比跑了一千米还累。脚踝因为久坐不动,血液循环不畅,疼痛感更加明显了,带着一种胀痛。他皱着眉,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揉一揉。
“别乱动。”许朝浔的声音及时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刚固定好没多久,越揉越容易肿,不利于消肿。”他说着,弯腰从桌洞里拿出早上那瓶已经用了小半的药油,“时间差不多了,该再上一次药了。”
祁安本想习惯性地拒绝,但脚踝处传来的清晰痛感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看着许朝浔拧开棕色的玻璃瓶盖,那股熟悉又刺鼻的药油味再次弥漫在两人之间。他别扭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算是默许了。
许朝浔蹲下身,手法熟练地帮他脱下鞋袜,露出依旧红肿的脚踝。他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才覆上肿起的部位。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掌心的温热,缓慢而有力地揉按着,确实比祁安自己毫无章法地瞎揉要舒服有效得多。
“啧,”祁安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看你这熟练工的样子,没少给人擦药吧?经验挺丰富啊?”他试图打破这种过于“和谐”甚至有点诡异的气氛。
许朝浔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祁同学这是……在查我岗?还是说,你嫉妒了?”
“我嫉妒个屁!”祁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我是说你丫经验这么丰富,是不是常靠这招骗小姑娘?装温柔体贴是吧?”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一个更安全、更符合他们“死对头”身份的方向。
许朝浔手下揉按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无波,却扔出一颗炸弹:“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伺候’的。满意了?”
祁安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心里那种怪异感瞬间飙升到顶点。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嘲讽,却发现自己词穷了。最后只能悻悻地闭上嘴,扭过头死死地盯着窗外,仿佛窗外有什么绝世美景。阳光透过玻璃,有点刺眼,让他眼眶发酸。
许朝浔看着他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脖子的耳廓,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继续专注手上的动作。
放学铃响,祁安看着周围同学如同出笼的鸟儿般迅速收拾书包,脸上洋溢着解放的喜悦,心里有点犯愁。怎么回家又成了摆在面前的现实难题。
“走吧。”许朝浔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两人的书包,单肩背好自己的,然后把祁安的那个递到他手边,“送你回去。”语气自然得像是每天例行的公事。
祁安看着那只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依旧肿着的脚,内心天人交战,激烈挣扎了大概三秒钟。骨气很重要,但单脚跳几公里回家,尤其是在经过一天折磨后,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自虐行为。
“用不着你送,”他抓过自己的书包,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摸出手机,“我打电话叫朱程杰。”
“朱程杰今天值日,打扫包干区。”许朝浔提醒他,语气笃定,仿佛早就调查清楚了。
祁安动作一顿,猛地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上周班会好像提过。他瞪着许朝浔:“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下午课间,听学习委员安排的。”许朝浔面不改色,手臂依旧稳稳地伸着,没有收回的意思,“别磨蹭了,再晚,你追的那部《灵剑奇侠传》最新一集真要开始了。”
“谁看那种幼稚动画片了!”祁安像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但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和……一点点对最新剧情的期待。他认命地、极其不情愿地把手臂搭上了许朝浔的肩膀。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当雇了个免费拐棍。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祁安半靠在许朝浔身上,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点药油的特殊气味,形成一种奇怪的、但并不难闻的组合。他忽然觉得,如果暂时忽略掉这家伙那副讨人厌的、总是带着算计的嘴脸,就这样被人稳稳地扶着走,不用费劲保持平衡,好像……也确实没那么难以忍受。
快到小区门口时,祁安看着越来越近的单元门,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喂,明天……你真的不用来接我了。”语气硬邦邦的。
许朝浔脚步没停,目视前方:“怎么,脚好了?”
“没好。”祁安硬邦邦地说,“但我妈说她明天请假,她送我。”他撒了个谎,不想再继续这种莫名其妙的“接送服务”。
许朝浔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祁安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许朝浔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到了楼下,祁安接过自己的书包:“谢了。”这句谢谢说得比昨天顺口了一点,但依旧别别扭扭,带着点不自在。
“不客气。”许朝浔看着他,眼神平静,“记得按时擦药,别偷懒。”
“知道了,啰嗦死了,跟我妈似的。”祁安嘟囔着,转身,单脚跳着进了单元门,没有回头。
许朝浔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笨拙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离开。走出小区时,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看了眼天气预报的界面。明天,图标是一个清晰的太阳。晴。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慢悠悠地融入了傍晚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嘴角,带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而柔软的弧度。
而此刻,刚蹦进家门、背靠着防盗门喘气的祁安,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小药瓶。瓶身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的体温。他心情复杂地“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