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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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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祁安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放松靠回沙发背。可心里某个角落,非但没有变得轻松,反而空落落的,隐隐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无法言说的……失落?像是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或者,是主动推开了一份……他不该、也不能接受的好意。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细微响动,还有油锅烧热的滋滋声。渐渐的,饭菜的香气开始慢慢飘出,弥漫在空旷的客厅里。祁安重新躺倒,侧头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璀璨的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斓而冰冷的光影。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依旧肿痛发热的脚踝。

明天,绝对、绝对不能再让许朝浔那家伙看笑话了。他暗自下定决心,像是在立下一个重要的誓言。

只是,当黎谙端出做好的饭菜,摆上餐桌时——依然是精致摆盘、营养搭配均衡的西兰花炒虾仁、清蒸鱼和米饭,标准的健康餐,色香味俱全,却唯独少了点家的温度。

祁安看着自己碗里清淡的菜肴,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中午食堂里,许朝浔餐盘中那几块最终进了自己肚子里的、裹着浓郁酱汁、油亮亮、香喷喷的红烧排骨。

他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大口白米饭,机械地咀嚼着。米饭很香,但他却有点心不在焉。

许朝浔那家伙……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眼光……偶尔……好像也还行?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顽强地冒出来,让祁安喉咙一紧,差点被饭粒呛到。他赶紧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试图把这该死的、危险的联想连同米饭一起狠狠地压下去。

黎谙坐在他对面,将他这副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时而皱眉时而走神的样子尽收眼底。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精致的陶瓷筷尾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而响亮的一声“咔哒”,在这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吃个饭也毛毛躁躁,心神不宁的,”黎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寒冬的冷风“脚伤成这个样子,心思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祁安,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有个高中生的样子吗?” 她的目光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儿子。祁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碗里雪白的米饭,用沉默作为抵抗。

黎谙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拒绝沟通的模样,心里那股压抑了一天的、混合了担忧、失望和无力感的无名火,终于蹭地窜了上来,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想起今天下午接到班主任陆文博那条措辞委婉却暗示明显的短信,说是祁安和别班同学似乎有些“小摩擦”,还因此弄伤了脚。小摩擦?什么样的摩擦能让他脚踝肿成这样?

“开学才几天?就跟同学闹矛盾,还把自己弄伤。”黎谙的语气越发严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高中很轻松?我天天工作让你读书,是让你来打架斗殴、不学无术的吗?” 话语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过来。

“我没打架。”祁安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有些发哑,他直视着母亲,“是扭伤!意外扭伤!听不懂吗?”

“意外?”黎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明显的不信和嘲讽,“什么样的意外能伤成这样?祁安,你以前在初中胡闹也就算了,那时候我还管得了你。现在到了高中,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要是实在不想读……”

“妈!”祁安打断她,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急促混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就是简单的扭伤!过两天就好了!这跟我想不想读书有什么关系?!在你眼里,我就只会惹是生非吗?”

“跟我没关系?”黎谙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她“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你是我儿子!你是我黎谙的儿子!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我有关系!你看看别人家孩子!沈阿姨家的儿子,跟你一般大,上次联考又是年级前十!稳重点、懂事点、让人省心点行不行?你呢?除了会给我添堵、让我操心,你还会什么?!”

“对!我就是只会给你添堵!我就是不如别人家孩子优秀!行了吧?!”祁安也重重放下筷子,筷子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站起身,受伤的脚踝因为这突兀而用力的动作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死死扶住冰冷的餐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摔倒。

他不再看母亲瞬间煞白的脸,转过身,单脚跳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餐厅,重重地摔上了自己卧室的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栋房子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黎谙独自一人僵坐在餐桌前,面对着满桌几乎没动过、已经渐渐凉透的饭菜,耳边回荡着那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她浑身脱力般靠向椅背,昂贵的实木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抬手,用指尖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无尽的疲惫、懊悔、伤心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般灭顶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想心平气和地沟通,最后却总是会变成这样?变成互相伤害?

卧室里,祁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脚踝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心里的难受,那种被至亲之人误解、贬低、否定的尖锐痛楚,比脚上的疼痛要剧烈百倍。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的从来不多……一点点理解,一点点信任,就那么难吗?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那个冰凉坚硬的小药瓶。许朝浔那句“你是第一个享受这待遇的”,又鬼使神差地、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连一个外人都知道给我买药,笨手笨脚地帮我处理伤口…你呢?妈妈……你除了质问和比较,还给过我什么…

这个念头带着尖锐的讽刺和巨大的委屈,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浑身一颤。

他掏出那个小药瓶,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玻璃瓶身硌得掌心生疼,但这清晰的痛感,反而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压下了眼眶里涌上的酸涩。

他不能倒下。至少,绝不能在许朝浔那个等着看他笑话的混蛋面前倒下。

对,许朝浔。

祁安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擦掉那不争气的湿意。他得赶紧好起来,必须好起来。然后……然后他要怎么样?去找他算账?把他揍一顿?还是……真的要弄清楚,这家伙费尽心机、绕这么大圈子,到底想干什么?

卧室门外,传来了母亲收拾碗筷的、极其轻微而缓慢的响动,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感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祁安闭上眼,将那个小小的药瓶更紧地、用力地握在手心,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这一晚,406室格外的安静,静得只能听到窗外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以及彼此隔着一扇门、各自压抑的呼吸声。母子二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各自舔舐着情绪的伤口,消化着这场争吵带来的余震。

而此刻的祁安完全不会想到,第二天清晨,会有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心情最为复杂的人,正提着他昨晚无意识念叨了一路的糖醋排骨和肉松面包,如同一个执着的幽灵,准时出现在他家楼下,等待着新一轮的“巧合”与“纠缠”。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沉,浓稠如墨,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夜色中顽强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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