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感觉像是有一群矮人在脑袋里敲锣打鼓,开凿隧道。祁安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给硬生生逼醒的。
他皱着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淡蓝色格子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晨光,陌生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枕头和被子……一切都不对劲。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眼前瞬间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但很整洁。身下是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旁边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空气里有种干净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但绝不是他家那种空荡的、带着香薰气息的冷清。
这是哪儿?
昨晚的记忆像被摔碎的拼图,一片片模糊地、带着酒气的涌上来。杨碧溪生日……烧烤摊……啤酒……朱程杰的起哄……许朝浔……对了,许朝浔!他好像……让许朝浔带他走?然后……他说了什么?家里没人?冷清?然后……然后他好像……让许朝浔带他回家?
去……去你家……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混沌的脑子里炸开。祁安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随即又迅速涨红,一路红到脖子根。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T恤和牛仔裤,皱巴巴的,散发着淡淡的酒气和烧烤味。但外套脱了,鞋子也整齐地摆在床边。
他真的……在许朝浔家?睡了一晚?
羞耻感,巨大的、灭顶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居然在喝醉后,像个无赖一样,抓着许朝浔的衣服,要求去他家过夜?!还说什么“家里冷清”?!他疯了吗?!他祁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没出息,这么……丢人?!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更模糊的片段——他似乎……抓着许朝浔的衣角不让他走?好像还……蹭了他?说了什么“朕困了”?“要就寝”?
“啊——!” 祁安低吼一声,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手掌里,手指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失忆。太丢人了!太他妈丢人了!他以后还怎么在许朝浔面前抬起头?!还怎么维持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就在他羞愤欲绝、恨不得原地消失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祁安身体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心脏狂跳。
门被推开一条缝,许朝浔探进半个身子。他已经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校服,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表情平静,眼神清明,和祁安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醒了?” 许朝浔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头疼吗?喝点蜂蜜水,会舒服点。”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仿佛祁安只是在他家借宿了一晚的普通同学。
可这平静在祁安听来,简直是无声的嘲讽和羞辱!他看着许朝浔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他递过来的蜂蜜水,看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心里那股羞愤瞬间转化成了熊熊怒火。
“许朝浔!” 祁安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晃了晃才站稳,但眼神却恶狠狠地瞪着许朝浔,声音因为宿醉和愤怒而嘶哑:“你、你什么意思?!”
许朝浔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怒火有些意外:“什么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祁安指着周围,手指都在抖,“昨晚……昨晚我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你怎么能……怎么能真把我带回来?!”
“醉话?” 许朝浔看着他,目光在他因为激动而更加绯红的脸颊和通红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静:“你说家里没人,冷清,不想回去。我总不能把你扔大街上。”
“那你可以送我去酒店!” 祁安吼道。
“你说了不去酒店。” 许朝浔从善如流地提醒,“而且,酒店不安全。”
“不安全个屁!你就是……” 祁安语塞,他想说“你就是故意的”,可这话说出来更奇怪。他憋得胸口疼,只能愤愤地瞪着许朝浔,像只被惹毛了却找不到地方下口的困兽。
“先喝水。” 许朝浔把蜂蜜水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你喉咙都哑了。”
祁安看着那杯淡黄色的、散发着甜香的液体,又看看许朝浔平静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夺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舒服了一些,但心里的火气和羞耻却一点没消。
他把空杯子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哐”的一声响,然后抓起自己皱巴巴的外套,胡乱往身上套,低着头就想往外冲。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立刻!马上!
“等等。” 许朝浔伸手拦住了他。
“滚开!” 祁安想推开他,但许朝浔的手臂纹丝不动。
“牙刷,毛巾,在卫生间,新的。” 许朝浔指了指房间外,“洗漱完,吃早餐。我做了粥。”
“我不吃!” 祁安梗着脖子。
“随你。” 许朝浔松开手,侧身让开路,但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确定要这样去学校?”
祁安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闻了闻身上残留的酒气和汗味,脸色更难看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身,冲进了许朝浔指的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降下了脸上的热度。祁安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翘、一脸颓丧懊恼的自己,又想起昨晚那些丢人现眼的言行,尤其是那句“朕困了,要就寝”,恨不得一拳砸碎镜子。他在许朝浔面前,算是彻底没脸了!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用许朝浔准备好的新毛巾擦干脸,祁安看着镜子里勉强能看的脸,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硬着头皮打开门。
许朝浔已经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桌上摆着两碗熬得软糯的白粥,一碟清爽的拍黄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香气诱人。
祁安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绷着脸,走过去,在许朝浔对面坐下,端起碗,埋头就喝,看也不看许朝浔一眼。粥熬得很好,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带着米的清香。但他食不知味,只想赶紧吃完,赶紧离开。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终于,祁安扒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推,站起身:“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