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那场小巷里的“遭遇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当事人和极少数目击者的缄默下,似乎并未激起太大水花。周末两天平静度过,祁安手上的擦伤结了薄薄的痂,脸颊上的红痕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周一早上,他甚至收到了许朝浔带来的、换成了豆沙馅的新口味包子,虽然味道……也就那样,但他还是皱着眉吃完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许辅导”高压监管和祁安日常炸毛的诡异平衡中。只是,那两颗橘子糖的甜意和夕阳下许朝浔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时不时会溜出来,在祁安心湖里轻轻拨动一下,带起一阵微妙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涟漪。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涌动。周一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这股暗流终于冲破了表面。
“祁安!许朝浔!” 班主任陆文博那标志性的、带着怒气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在九班门口响起,瞬间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喧闹。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陆文博脸色铁青,眼镜片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最后精准地锁定在教室后排的两个人身上。
祁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许朝浔。许朝浔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看向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还算平静。
“你们两个!给我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陆文博几乎是咆哮着,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门口,又看看祁安和许朝浔,脸上写满了惊疑、好奇和“卧槽有大事”的兴奋。朱程杰和杨碧溪更是交换了一个“完犊子”的眼神。
祁安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是因为周五打架的事?王皓那混蛋告状了?他看向许朝浔,用眼神询问。
许朝浔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慌,然后站起身,率先朝教室外走去。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挺拔。
祁安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跟了上去。他能感觉到身后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充满了探究和议论。他硬着头皮,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陆文博正背着手,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到他们出来,他狠狠瞪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办公室。
祁安和许朝浔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在,看到他们进来,都投来或严肃、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把门关上!” 陆文博坐回自己的办公椅,重重一拍桌子。
许朝浔回身关上了门。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文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在祁安和许朝浔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透过皮肉看穿他们的骨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沉默比怒吼更让人心慌。
“周五放学后,” 陆文博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学校后门,富康巷,你们干了什么?”
果然!祁安心头一紧,手指蜷缩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陆文博没给他机会。
“王皓现在在医院躺着!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 陆文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家长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说是你们俩打的!尤其是你,许朝浔!一脚把人踹成那样!你们好大的本事啊!”
祁安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文博,又震惊地看向许朝浔。王皓骨裂?脑震荡?他记得许朝浔那一脚是很重,但……这么严重?而且,什么叫“你们俩打的”?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老师,” 祁安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是王皓他们先堵的我,五个人。他们先动的手,许朝浔是……”
“你给我闭嘴!” 陆文博厉声打断他,手指指向他,“祁安!我还没说你!开学以来,你给我惹了多少事?嗯?跟同学闹矛盾,打架斗殴,现在好了,直接把人打进医院!你眼里还有没有校纪校规!还有没有我这个班主任!”
祁安被吼得一愣,他从小不知道被吼过多少次,给他造成了比较深的阴影。祁安几乎是生理性的红了眼眶,从小到大他每一次都是这样。各种反驳的话被硬生生噎住。
“许朝浔!” 陆文博又把矛头对准了许朝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严厉,“你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懂事,稳重,学习也好。这次是怎么回事?啊?祁安冲动,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还下这么重的手!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校园暴力!严重违纪!”
许朝浔静静地听着,等陆文博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陆文博愤怒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平稳:“老师,当时的情况,是王皓带人堵截祁安,五对一,先动手。祁安是正当防卫。我路过,看到他们以多欺少,出手阻止。王皓的伤,是我造成的,我承认。但我认为,我的行为同样属于阻止暴力,保护同学。”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将“打架”定性为“阻止暴力,保护同学”,一下子把问题的性质扭转了。
陆文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许朝浔会这么冷静地反驳,而且反驳得如此有理有据。他皱紧眉头:“保护同学?保护同学需要把人踹得骨裂脑震荡?你就不能拉开?不能报告老师?非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老师,” 许朝浔依旧平静,“当时情况紧急,王皓从侧面偷袭,那一脚如果踹中祁安,后果可能更严重。我情急之下,只能采取最有效的方式制止。至于报告老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安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淡痕和手背的痂,“等老师赶到,恐怕受伤的就是祁安了。”
陆文博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王皓那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也没少惹是生非。但这次闹到医院去了,家长也施压,他必须给个交代。
“不管怎么说,动手打人就是不对!” 陆文博重重一拍桌子,“尤其是你,许朝浔,下手太重!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他喘了口气,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下了判决:“你们两个,每人一份三千字深刻检查!明天放学前交给我!要写清楚事情经过,深刻认识错误!还有,这个月的班级操行分,每人扣二十分!许朝浔,你的‘三好学生’评选资格,暂时取消!祁安,你本来就在观察期,这次再记一次大过!”
扣分,取消评选资格,记过……祁安听着这些处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尤其是听到许朝浔因为帮他而被取消“三好学生”资格时,他心里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文博:“老师,这不公平,是我……”
“祁安。” 许朝浔再次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看了祁安一眼,眼神里是“别说了,交给我”的安抚,然后转向陆文博,微微鞠躬:“我们接受处分,老师。检查会按时交。”
陆文博看着许朝浔这副冷静认错的样子,又看看旁边一脸不服、眼睛发红的祁安,心里的火气消下去一些,但依旧板着脸:“光写检查不够!王皓的医药费,你们两家协商解决!还有,必须当面向王皓和他家长道歉!”
“道歉?!” 祁安再也忍不住了,声音一丝恼怒,“凭什么?是他先带人堵我,是他先动手。我们凭什么道歉?”
“就凭你们把人打进了医院!” 陆文博也火了,“祁安!你再这个态度,信不信我直接给你记大过,上报学校给你处分?!”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祁安气得手指发抖,脑子嗡的厉害。他觉得自己委屈得要爆炸了,明明是他们被欺负,被围殴,到头来还要写检查,扣分,取消资格,甚至道歉?!
“老师,” 许朝浔上前一步,挡在了祁安和陆文博之间,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检查我们写,处分我们认。医药费,我们可以承担。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陆文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道歉,不可能。”
陆文博愣住了,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惊讶地看了过来。谁也没想到,一向冷静懂事的许朝浔,会在这件事上如此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