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浔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眼神慌乱、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他直起身,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走廊隐约的音乐声隔绝。
“看你半天没回来,以为你掉厕所了。” 许朝浔语气平淡,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水流哗哗,衬得狭小的空间更加安静。
祁安被他这过于淡定的态度弄得更加心慌意乱。他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并排站着的两人,许朝浔从容不迫,他自己却像只受惊的兔子,对比惨烈。他胡乱地用纸巾擦了擦脸,想把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擦掉,却越擦越烫。
“谁要你看!” 祁安色厉内荏地回嘴,转身就想拉开门出去。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让他喘不过气的空间!
“祁安。” 许朝浔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声音不高,却让祁安开门的动作顿住了。
“干嘛?” 祁安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刚才,” 许朝浔走到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唱得很好。”
祁安身体一僵,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谢谢。” 许朝浔又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客套。
祁安猛地转过头,瞪着他:“谢什么谢!我又不是唱给你听的!”
“嗯,我知道。” 许朝浔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落在他依旧通红的耳廓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是唱给大家听的。不过,”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我听到了,而且,很喜欢。”
我听到了,而且,很喜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祁安心底某个一直紧锁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闸门。汹涌的、复杂的、带着酒精和歌声余韵的情绪,混合着许朝浔近在咫尺的气息和那专注深沉的目光,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和防线。
脸颊爆红,心跳如雷。祁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视线里只剩下许朝浔那张英俊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KTV包厢里那首粤语歌的旋律,那句穿透人心的“好想你”,许朝浔唱歌时凝视他的眼神,抓娃娃时紧握的手,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句“我的人”,还有刚才那句“我听到了,而且,很喜欢”……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疯狂冲撞。
酒精和心动混合成的催化剂,让他一直压抑的、不敢深究的情感,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束缚,决堤而出。
“许朝浔。” 祁安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有些发红,湿漉漉的,亮得惊人。他不管不顾地,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颤抖:
“你是不是喜欢我?”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洗手间惨白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祁安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许朝浔。许朝浔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愕然,随即,愕然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震惊,是确认,是压抑已久的浪潮终于被引动的汹涌,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温柔?
他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祁安心惊胆战。他像是被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吓到了,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怕和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补救,想说“我开玩笑的”,或者“我喝多了”,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朝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就在祁安以为许朝浔会转身离开,或者用那种惯常的平静语气说“你喝多了”的时候,许朝浔动了。
他抬起手,没有像往常那样碰他的头发或脸颊,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祁安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沁出眼角的一点点湿意。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电流,让祁安全身一颤。
然后,许朝浔看着他,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用那种低沉而郑重的、不再有丝毫玩笑或掩饰的语气,缓缓说道:
“是。”
一个字。简简单单,却重如千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在祁安的世界里掀起了滔天海啸。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褪去。他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许朝浔那一个斩钉截铁的“是”。
他……他说是?他承认了?许朝浔喜欢他?那个总是管着他、逼他学习、给他带早餐、替他打架、为他放弃评选资格、陪他抓娃娃、唱歌给他听的许朝浔……喜欢他?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夹杂着更深的惶恐、无措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羞耻,像海潮般将他淹没。他呆立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看着许朝浔。脸颊滚烫,耳朵轰鸣,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叫嚣,四肢百骸都因为这一个字而微微颤抖。
许朝浔看着他这副完全呆住、不知所措的样子,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和怜惜。他知道祁安此刻的混乱,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坦白对他冲击有多大。他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说更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目光无声地安抚着他,等待着他消化这个事实。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祁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一点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你……你骗人……”
“不骗你。” 许朝浔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从很久以前……是多久?初中打架的时候?还是转学过来第一天?祁安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他只知道,许朝浔喜欢他。这个认知,像最烈的酒,让他本就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晕眩的脑袋,更加昏沉。心里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和欢喜,在得到确认的瞬间,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慌乱。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他……他也喜欢许朝浔吗?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带来一阵更猛烈的战栗和羞耻。是喜欢的吧?不然为什么听到他唱歌会心跳加速,看到他挡在自己身前会心安,收到他的糖会偷偷开心,被他“管”着会别扭却又忍不住依赖……
可是……两个男生……喜欢……
混乱,巨大的混乱。祁安觉得自己的CPU快要烧干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带来一点刺痛,却无法让他清醒。
“我……我要回去……” 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喃喃道,转身就想拉开门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让他心跳失序、方寸大乱的许朝浔,逃离这个过于直白、让他无法承受的告白现场。
“祁安。” 许朝浔伸手,握住了他放在门把上的、冰凉颤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却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别慌。”
祁安像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许朝浔握得更紧。
“听我说,” 许朝浔看着他仓皇失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也不用觉得有压力。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我……还是会继续管着你,直到你烦透为止。”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般的温柔笑意。
祁安听着他的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那惊涛骇浪般的混乱,奇异地,一点点平复下来。许朝浔没有逼他,没有要他立刻回应,甚至说“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这家伙,永远都是这样,步步为营,却又在关键时刻,给他留足了退路和空间。
可是……心口的悸动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陌生而滚烫的情感,却骗不了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朝浔的手指修长有力,牢牢地圈着他的手腕。他慢慢地、慢慢地,不再挣扎。
许朝浔感觉到了他的软化,眼底的温柔更深。他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去。朱程杰他们该等急了。”
祁安闷闷地“嗯”了一声,任由许朝浔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出了洗手间。走廊里迷离的灯光和隐约的音乐声重新涌入感官,却仿佛都隔了一层。祁安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脸颊滚烫,脚步也有些虚浮,一半是因为残留的酒精,另一半是因为……那个字。
回到包厢,朱程杰正在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首摇滚,杨碧溪和周强在旁边拍手打拍子,气氛依旧热烈。看到他们回来,朱程杰只是嚎了一嗓子“祁哥许哥你们掉坑里啦”,就又投入到了自己的“演唱事业”中。
祁安默默地坐回沙发角落,这次没抱兔子,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许朝浔在他旁边坐下,把兔子又塞回他怀里,然后拿起一瓶没开的啤酒,用开瓶器撬开,递到他面前。“喝点?” 许朝浔问,语气平常。
祁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平静如常的目光,心里那点尴尬和慌乱似乎又被抚平了一些。他接过啤酒,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麦芽味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祁安有点魂不守舍。他听着朱程杰和杨碧溪鬼哭狼嚎,看着屏幕上闪烁的MV画面,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他只是机械地喝着酒,一瓶接一瓶。许朝浔没有阻止他,只是偶尔在他喝得太急时,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腕,或者低声说一句“慢点”。
酒精慢慢发挥作用,冲散了最初的震惊和慌乱,带来一种迟钝的麻木和……莫名的勇气。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看许朝浔。许朝浔正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落在屏幕上,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柔和。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除了刚才在洗手间里,那个石破天惊的“是”。
他真的喜欢我。祁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三个字。每想一次,心里就漾开一圈带着甜意和酸涩的涟漪,混杂着酒精带来的微醺,让他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不知不觉,他面前的空瓶子多了起来。脑袋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朱程杰和杨碧溪似乎也喝嗨了,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歌。周强在打拍子,憨厚的脸上也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