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的梨木马车坠珠结翠,装潢华贵,就连避风的门帘,用的都是一年才得百匹的素云锦。
车体雕梁画栋,精致宽敞,这明显是一架两驾的马车,可此时拉车的另一匹马早已不知所踪,只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骏马套着车架,脖子屁股各中一箭,嘶鸣着歪歪斜斜,疯狂向前冲着。
车檐下的琉璃珠翠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好似下一秒就要随着颤抖的车体碎裂开来。
不对……
车确实要散了!
虞越瞥见松动摇晃的车轮,目光一凝,长眉蹙起,默默伏低身体,加快了追赶的速度。
书中宁芫秋出场的时候,左腿便已经落下了残疾,至于是何地伤的,何时残的,这些均未交代。
只在杜子绪与陆云卓的谈笑间,随意带过一句。
“那人的腿是怎么瘸的?”陆云卓笑的开怀,眉宇间满是和少时恋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听说是杀人的时候摔断的。”
杜子绪皱了皱眉,陆云卓见状连忙哄道:“都是他杀业太重,这才糟了报应!”
“不提那个阉人了,平白污了耳朵!子绪,咱们好不容易重逢,你就想跟我说这个吗?”
杜子绪羞涩笑笑,主动上前吻住男人,一室春色撩人,厚实的帷幔落下,挡住了冬夜的霜寒。
那是一年寒冬腊月,宁芫秋出京办事遭人追杀,慌乱中坠马断了腿,又因大雪蔽日,他拖着伤退在冰冷的雪地里足足昏迷了两个时辰,才终于被赶来的下属发现。
宁芫秋坠车摔断了腿,而后又遭马蹄踩踏,本就难以痊愈,后在冰天雪地里足足冻了两个时辰,宫里的御医圣手使出浑身解数,灯火通明两天两夜,才至于将人救了回来。
碎玉难修,宁芫秋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至于那条断腿,到底落下了残疾,不止走路一瘸一拐,每逢阴雨严冬,骨缝里更是如受寒针刺骨之刑一般刺痛难忍。
虞越回想书中宁芫秋腿疾发作时的神态,心中越发焦急,锐利的凤眼压低,如玉的面上一片冷肃,胯/下的骏马越跑越快,四只蹄子都抡出了残影。
终于赶上了颤颤巍巍的马车,和车架的距离越来越近,虞越这才看清,灰青色的门帘后,隐约伸出了一双素白纤瘦的手,紧紧地握着缰绳,青蓝的血管因为用力绷起,双手的主人踉跄着,试图控住失控的马车。
虞越眯眼避着风雪,快马上前两步,和摇晃的马车并驾齐驱,厉声道:
“车上有人吗?马车要散了,快跳出来,我接着你!”
宁芫秋被疯马带着颠簸了一路,身子磕在车壁上,被撞得生疼,手中的缰绳早就快拉不住了,猝不及防听见车外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却是叫他快跳下去,心中只觉荒谬诧异。
细长的眉头一皱,宁芫秋还未来得及出言嘲讽,颠簸的马车像是为了应证那人的话一般,突然狠狠的撞上了一块路中央的石头。
霎时间,本就不堪重负的轱辘断开飞了出去,车架从中间寸寸断裂,整个马车都斜着腾空起来,宁芫秋勉强站稳的身体也随着倾翻的力道,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身子腾空的一瞬间,宁芫秋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栽出马车,失重的心悸和恐慌感袭来,宁芫秋下意识闭上眼睛,只来得及双手护住头部,便认命的往被冰雪覆盖的砂石路上摔去。
“啪——”
一道清脆的破空声响起,似惊雷般划破阴霾,宁芫秋腰间一紧,没有预想中砸在冰雪沙石上的刺痛,反倒撞进了一片带着弹性的温暖馨香之中。
宁芫秋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愣了半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落入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好香,好暖……
被霜雪吹了半天的身上一热,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宁芫秋不自觉的抓紧了男人胸前染上温度的衣襟,定了定心神,抬眼看去,只见抱着他的年轻男子身姿提拔,相貌英俊,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恣意。
男子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穿着一身波光粼粼的白衣银甲,外罩一件纯白苏锦狐裘,一头青丝做马尾高束,清俊的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温和舒朗的笑意,朗朗如清风,皎皎若明月,透出几分明月松山的恣意洒脱来。
宁芫秋本就好男色,又尤其偏爱那身材好,长相俊的,他身份特殊,又自持美貌,这么多年从没有谁入过他的眼,而虞越相貌俊朗,有力的手掌铁铸似的牢牢扣在自己腰间,一手稳稳的御着两人跨/下飞驰的黑马,动作从容自若,自成一派风流英气。
动心似乎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许是被青年的容貌所惑,宁芫秋一时失神,受惊加速的心跳还未平复,就又因为隐约的心动,不由怦怦跳得越发激烈起来。
面上还带着受惊的苍白,宁芫秋靠着身后人温热的胸膛,心里却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起来。
这人生的这般俊美,通身的气度华贵,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但他在东都这么多年,却从未听说过还有这号人物。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辈,要是家世清白的话,抢他入府,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将人拐走,宁芫秋心中毫无对救命恩人下手的愧疚。
愧疚?
他只知道,要是自己就这么轻易放过了这人,自己才是真的会后悔!
宁芫秋眼波流转,越看越觉得这人每一处都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
细细许些好处,现在就能直接将人带回督主府去也说不定。
虞越专心驾马,丝毫不知道他刚把人救下来,宁芫秋气都没喘匀,就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把他抢回府上了。
稳稳将人拉到怀里抱紧,虞越灵活的躲开侧翻散架的马车残躯,顺着惯性往前跑了一段,将力全部泻出去,这才降低速度,调转方向,沿着两人来时的路往回跑去。
抱着人往回跑了几步,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怀中人热切打量的视线,虞越轻拉缰绳,奔霄的速度便慢了下来,仿佛刚才的凶险全然不存在一般,一张俊脸上毫无阴霾,低头看着男人粲然笑道:
“怎么样,我就说会接住你的吧!”
虞越这一笑连眼尾的小痣都生动起来,勾的宁芫秋心痒痒,下意识应了一声,看向他的目光越发势在必得。
到底在官场上沉浮多年,哪怕心中已经想了十百种法子怎么将人拐回去酱酱酿酿,宁芫秋面上还是十平九稳勾出一个微笑,压着嗓子轻声说道:
“多谢公子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公子府上哪里,咱、”
说惯的自称差点脱口而出,宁芫秋面不改色,抓着虞越的肩膀撑住身体,低头颔了颔:“在下之后,必定登门拜谢。”
笑容和煦,语气柔缓,用词遣句都再有礼貌不过,一派风清月霁世家公子的做派,要是让督厂那些下属见了,怕是要吓得三天都睡不着觉。
倒是虞越见宁芫秋这般作态,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书中说宁芫秋为人阴晴不定,常年面上冷若冰霜,就算是笑也要么是阴阳怪气,要么是轻蔑嘲讽,可现在看着,这不是挺温和有礼的吗?
想起前几个世界,书中对反派的描写也是和实际情况不符,虞越并未多想,只当宁芫秋是残疾之后受了刺激,才会性情大变。
改变了爱人这一世不良于行的命运,虞越心情正好,闻言摇头笑道:“公子客气了,在下单名一个越字,你唤我阿越就好。”
虞越没有说姓氏,宁芫秋也不在意,东都这地方掉一块牌匾下来,都得砸死三个家里做官的,谁家有名中带越的公子,他回去一查便知。
宁芫秋从善如流:“阿越。”
“嗯。”虞越应了一声。
宁芫秋除了衣衫发髻有些凌乱,身上倒看不出什么有伤势,虞越略微打量了两眼,还是不放心的问道:“公子身上可伤着了?”
听到虞越还关心自己有没有受伤,宁芫秋心中对这人更加满意了几分,抬手扶上肩膀,宁芫秋有心示弱,细浓的眉便皱了起来:
“旁的倒不要紧,只是这肩上,好像撞得有些狠了。”
这也不算骗人,那马身上挨了两箭,跑起来跟疯了似的,宁芫秋在车厢里颠了好一阵才牵住缰绳,肩膀确实被撞得生疼。
虞越将奔霄吁停,控制着力道,捏了捏宁芫秋的肩膀:“怎么样,这样疼吗?”
虞越力道拿捏的刚刚好,宁芫秋只觉得被这么捏了捏,肩膀的钝痛都缓解了不少,身上的酸痛松乏不少,面上却是点头应了一声: